一条咸鱼

【欧现】最后的人

劳劳亭:

全文3w字完结


0.


 


小白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本子床边敲了敲她。 


“干嘛?”本子面对着墙壁躺着,恹恹地应了。 


“听说高老师回来了,”小白仰着头,慢声细语,“他这次受伤好像挺严重的,我们去看看他吧。” 


本子哦了一声,半晌扔了句话下来。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小白看她不肯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你还真打算跟高老师老死不相往来啊?”


本子顿时有了些怒意:“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瞎操心?”她说完觉得心里更烦,索性坐起来,不满地瞪着小白。


小白依旧眉眼弯弯,语气中满是无辜。


“大家都在剧社里,以后还是要经常见面的嘛,弄得这么尴尬多不好啊。况且,”她故意停顿了两秒,直到本子朝她投去视线,“你不是也没那么喜欢他吗?”


不待本子发作,小白又接上一句:“你向来不是很潇洒嘛,连我都很羡慕呢。”


本子被她说得好没意思,白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就你说的好听。


“我可是说的真心话啊。快点下来收拾收拾,我们一起去。”


本子慢吞吞地下了床,忽然想起了个事,便问道:“男生宿舍我们进不去啊,你怎么探病?”


“这个啊……”小白说,“高老师不是腿摔伤了吗,宿舍的床他不好睡,就在学校家属楼那边租了个房子。我们去那看他就行了。”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本子冷笑。


“放心吧,”小白眨眨眼,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我不喜欢高老师。”


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这一笑柔顺中带着些许狡黠。本子怔了下,很快把视线从她脸上收了回来,坐下开始精心拾掇自己。


谁在乎,本子想,我一个都不在乎。


 


家属楼虽然也在学校里面,但本子一次都没去过。小白带着她先去外边的餐厅买了饭,又去水果店买了点些水果,七绕八绕的,直到她有些不耐烦了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楼怎么这么旧……”


本子站在单元门口,忍不住吐槽。


“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楼,不过里面还是很干净的,上课也方便。”


本子纳闷:“你很熟?”


“嗯,”小白点头,“之前欧阳学长拜托我帮忙找房子来着。”她转过头来,拉了本子一把。“走吧,我们进去。”


本子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单元门,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高老师腿不方便,就住一楼。”小白走上去敲门,本子站在楼梯口,隔了几步等着人来开门。


里面的人过了好久才来应门,本子瞧着小白笑意盈盈地叫了声学长,把手里的餐盒递了过去。她深吸了口气,也跟在小白身后走进去了,欧阳本来很自然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僵,生硬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捧着餐盒逃进屋里去了。


小白低声对本子说道:“你别在意,欧阳学长社恐又发作了。”


这时高老师的声音从里面卧室传了出来。“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然后是欧阳的声音,“对啊,怎么不跟着我进来?”


本子本来想迈步的腿突然又不动了。这还是那次之后她跟高老师第一次见面。忽然地一种柔软的触感从她手上传来,有人捏了捏她的指尖。


小白回头看着她,一如往常地周到体贴。


“来啊。”


高老师腿动弹不得,气色倒是不错。他坐在床上,一腿打着石膏,床边支了张桌子,欧阳正把餐盒一个个打开,菜铺了一桌子。


“你也买得太多了……”欧阳念叨。


高老师看了她俩一眼,问道:“你们吃了吗,没吃的话就一起吧。”


小白偏过头用眼神问了一下本子的意见,本子勉强地勾了勾唇角,“不用了,我们一会出去吃。”


“嗯。”小白点头,“学长你们先吃饭吧,不然一会就凉了。”


“房子的事麻烦你了,”欧阳已经坐下准备开始吃了,“下次要抽卡我帮你。”


“那好啊,学长一定要帮我抽出陆生。”


高老师啪地掰开一次性筷子,“欧阳,我渴了。”


欧阳啊了一声,“我给忘了。”


他去厨房拿水,这下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三个。没人说话,有点冷场。本子想了想,觉得这沉默还是应该由她自己来打破。


“学长……学长的腿很严重吗?”


没有意义的废话,打发时间的闲聊。本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高老师却似乎很中意这个话题,说的话都比刚刚多了一些。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伤得不算太严重,静养就好了。剧社这段时间估计去不了了,你们多费心,有不明白的就问学姐。”


“你这还叫没什么大事?”欧阳抱着矿泉水从门口进来,递给了高老师,又给她们俩也一人拿了一瓶。“都吓死我了,我都做好万一你瘸了我得对你负责的准备了。”


高老师抿了抿嘴,拿起水喝了一口。


“高老师是因为欧阳学长才受伤的?”小白问。


“是啊……”欧阳的声音有些懊恼,前段时间下雪路上特别滑,他和老高从外边回来,过人行天桥的时候他脚底滑了一下,老高急忙去拉他,结果他没怎么样,老高摔倒了。到医院一检查,骨折。


高老师无奈地笑笑。“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了,你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本子注视着他,他脸上难得出现这种表情,温柔的,毫无掩饰的。这样的笑容只要见过一次,她便明白自己之前得到的有多敷衍。


她拉了拉小白,低声道:“回去吧。”


小白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好啊。”


高老师不能送,欧阳不懂为什么要送,小白和本子倒也没指望他们,告了别就走了,剩下两个人仍然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一会要我拖地吗?”欧阳突然问。


高老师拿筷子的手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不用了,今天早上不是刚拖过吗。”


“得了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嫌弃,她们都是穿着鞋进来的。”欧阳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地上说不定还有头发哦。”


“……你再说我不吃了。”


“好我不说了,你吃你吃。”


高老师慢慢扒了两口饭,盯着饭碗,“就扫扫也行的。”


“反正都是干活,扫地拖地也没差多少,何必非得让你忍着不舒服呢。”欧阳毫不在意。


“其实你不用天天在这,我又不是瘫痪。”


“在这比宿舍爽多了好不好,没人吵我睡觉,床也舒服,网速还快。”


高老师松了口气。


“随便你吧。”他低头说道。


 


1.


 


欧阳握着把手,谨慎地把房门开了条缝,鬼鬼祟祟地探查了一圈。一只手扳住门边,强硬地暴露了他,高老师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行啦,人都走了,你别藏了。”


欧阳长出了口气,跌跌撞撞往里面走了几步,倒在床上吐魂。高老师摇着轮椅进去,瞧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


“你认识的人未免也太多了……”欧阳回想这两天从早到晚门庭若市的惨状,不满地抓了一把头发。高老师好说是计院风云人物,这情况一传出去,熟悉的不熟的都免不了要来看看。欧阳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再说人多口杂,也很难解释他为什么陪着老高住外边,索性就把房门从里面一锁假装自己不存在。


高老师摇头。“是你上课上的太少,刚才那几个都是隔壁班的,我们还一起上课呢。”


欧阳努力思索了一下那几个人,确定自己脑中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信息,便迅速把他们抛到脑后去了。“我还是觉得这样不行,好烦啊,”他苦恼地在床上躺成大字型,“要不我还是先回宿舍吧,晚上再过来。”


“是我给你添了麻烦。”高老师的话里有一丝歉意,欧阳就像地盘意识很强却又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动物,无端被人侵入自己的领域,虽然不会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却会自己私下不舒服好长时间。


“我会告诉他们别再过来了。”高老师说道。


“哎,哎,倒也不用这样……”欧阳忙劝,“我躲一下就好了,你以后还得跟他们打交道,这会闹僵吧?”


“……你个社恐患者倒挺会纸上谈兵。”


“喏,接着!”高老师丢了个东西给欧阳,“补偿你的。”


“好嘞!……这啥?U盘?”欧阳翻来覆去看了看,很是不解。“给我这个干嘛?”


“下周就期末考了,你还没复习吧?”


“卧槽!老高你是我爸爸!”


欧阳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眼里小星星不住地冲高老师发射。高老师内心隐隐有些愉悦,他咳了一声,“重点内容和考试范围都在里边了,你要是哪里不明白就来问我。”


“这个你放心,我临时抱佛脚的功力很强的。”欧阳有点小得意。


“你倒是也多上上课……”高老师不禁多说了一句。


欧阳满不在乎。“上课有什么意思,考试过得去就行。”


高老师欲言又止,他知道欧阳最烦说教,再说下去恐怕他就要不高兴了。欧阳与他,都是从小缠着枷锁长大的人,如此相同,却又如此不同。欧阳比他更勇敢,更直率,像魔王故事里的勇者,哪怕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仍然顽强地站到了关底Boss的面前。


他不再说话,只是对着欧阳笑了笑。欧阳不明所以,伸手对他比了个心,“老高么么。”


高老师愣了一下,迟疑着问:“你不是不跟男的么么吗?”


“说着玩的,你那么较真干嘛。对了,你中午要吃什么,看在救命稻草的份上,我亲自出去买。”


欧阳毫无所觉,起身去摸不知被揣在哪个口袋里的钥匙。在他身后,高老师的笑容染上了一丝苦涩。是啊,怎么就记不住你只是说着玩玩呢。


他抹了把脸,重新罩上妥帖的表情动作。“不要辣的,你就看着买吧。”


 


高老师不知是对外说了什么,反正来探病的人确实少了,来了也都是说几句话就走。对此欧阳表示:不愧是超高校级现充,这交际能力我等渣渣只能仰望。


欧阳惜时如金地每天压榨睡眠时间来准备考试,他又不肯放下游戏,于是每天都睡眠不足,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在高老师面前晃来晃去。如此丧尸游魂般过了一周,终于熬到考试的时候两个人竟然都有了种解脱感。只不过高老师因为受伤被特许集中考试,两天考完所有科目后,就抛下欧阳先行步入无事一身轻的行列了。


考最后一科那天早上下了雪,欧阳站在窗边有些遗憾。“我还想着好不容易考完了咱们出去吃个饭呢,”他转过身面对着高老师,“下雪就不行了,外面路滑,你还是不要出去。”


“出去透透气也挺好的,再说每天都吃差不多那几家的饭,我都腻了。”


欧阳的眼神在高老师仍然打着石膏的腿上打了个转,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都快拆了,可别在这个时候出事,还是等你好了再说吧。”他往玄关走去,一边穿外套一边絮絮叨叨地跟高老师说着话。“我准备走了,厨房我没来得及收拾,你就别进去了,中午我回来再拖一遍。你在家小心啊,别摔了。”


高老师靠在卧室门口,一手撑着拐杖,他有心上前送送欧阳,却又不愿让艰难挪步时那种并不游刃有余的样子暴露在他面前。到头来,他也只是轻轻地朝欧阳挥了挥手。


“考试加油。”


“……你这语气好像我是要去上刀山下火海。”欧阳围好围巾,拇指食指对着高老师比了个biu的动作,“安啦,我还是很有考试运的。走了。”


欧阳带上门,几秒钟后单元门也响了一声。高老师静静注视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有好一会,他仿佛还能看见欧阳的身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东拉西扯。欧阳笑起来的样子,欧阳脸上愉快的表情,欧阳说“你要小心啊”时候真挚诚恳的眼神。


那些太阳底下再平凡不过的点滴日常,于他而言,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最珍贵的宝物。他舍不得放手。


他下不了决心。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高老师慢慢拄着拐杖回到房间里,屏幕亮着,剧社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是社长发了新的通知。那是个比赛通知,下学期一开学就有市内高校话剧比赛,社长在问假期有谁能留校排练。高老师匆匆看过一遍就关了,他这段时间没管剧社的事,倒是欧阳,被“你要代替老高对剧社负责”这种无语的理由支使着去帮了不少没用的忙。


欧阳最初对剧社毫无兴趣,完全是为了帮他的忙,不情不愿的。后来次数多了,跟其他人渐渐也熟起来,就不再做什么都躲在他旁边了。


挺好的,高老师想,挺好的,他也不能一直这么社恐下去。


他总有一天,就像每个人都会的那样,从孩子变成大人,跟自己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过他自己的平淡无奇或者波澜壮阔的人生。到那时候,欧阳身边也许会有很多人,也许没有什么人,如果可以,高老师想做那个到最后都能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跟他说一声加油的人。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在什么位置。


所以他不会说出口,他不会影响欧阳的人生。高老师用手遮住了眼睛,他忽然,很想见欧阳。


如果未来早已注定,至少让他奢侈地贪恋一下现在吧。


雪下的更大了,高老师挑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外套,仔细整理了头发。他从来都是这样严丝合缝,像精密的齿轮,从来都不会有差错。他拄着拐杖,几乎是跳着向前走,从卧室到门口都已经耗去不少他的力气。他不得不先坐下来,休息够了才能继续。


家门口有几个台阶,然后是单元门口,不到十米的距离,看上去却比百米跑道还要长。高老师吃力地下了台阶,他知道自己不能走的太远,只能在小区附近看看。有家属区的小孩出来玩雪,看他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吃吃地对着他笑。


但这样也已经足够了。


高老师看着远处那个埋头玩手机毫不看路的人,竟然这样一路走过来也没有摔倒。他喊了一声,那人抬起头,正想去找声音的来源,视线蓦地跟他对上,惊得连手机差点都掉了。


“老高!”欧阳急忙跑过来,“你、你怎么出来了?”


高老师慢慢呼了口气,白气升上他们之间。“去吃饭吧,”他对着欧阳,“我想出去吃饭了。”


 


2.


 


“老高你怎么回事,就算你想出去也等到我回来啊,路上这么滑万一你又摔了……”


欧阳走在他身后,慢慢地推着轮椅往前晃,嘴上很是埋怨。


高老师一片悠哉。“摔了又不用你负责,你怕什么。”


“不知好歹是不是,下次不带你吃鸡了。”


高老师噗地笑了声,问道:“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医生说这段时间不让你吃刺激性的东西……”欧阳撇嘴,“上次你不是说有家潮汕火锅不错么,去那吃吧。天气冷就是要吃火锅。”


“嗯?你不是不爱吃?嫌没味道?要不还是鸳鸯吧。”


“算了吧,鸳鸯吃着吃着就两边都红了,你都这样了我还让你吃辣也太没良心了。”


欧阳边说边拿着手机叫车,“正好那家店也不算远,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


高老师抬头想问他怎么好像很熟,先看到的却是欧阳冻得通红的手。雪花漫天飞舞,欧阳赤着手推轮椅推了这么久,手指都有些僵了,看他按键盘都没有平时敏捷。


“怎么也不戴个手套出来?”高老师犹豫了下,指尖在欧阳手背上贴了一贴,冰凉冰凉的,连皮肤都变得干硬。


“没事,”欧阳不以为意,把手伸到嘴边呵了口气。“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手套。”


“怎么没有,我看你戴过的。”高老师试图回忆,“好像是棕色的,毛线手套。”


欧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但是记忆太模糊,找不出来的东西就跟没有一样。高老师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想不起来,叹了口气,把轮椅转了个方向。


“先去超市吧,给你买副手套。”


“不行不行,车马上就要到了。我们现在走开他会找不着我们的。”


“你看你都冻成这个样子了……”


“车来了,车真的来了,哎呀我们先去吃饭,手套的事回来再说。”


欧阳朝着另一边挥了挥手,推着高老师的轮椅迎了过去。“你小心点,别碰到腿。”欧阳搀着他,忙不迭地叮嘱。高老师艰难地在后座上斜斜坐定,伤腿虚搭在座椅上,欧阳费力地把轮椅折起来收进后备箱,这才打开车门坐了上来。


司机师傅看着他们好一番折腾,末了摇头感叹了一句。


“这大雪天的……”


下车又是费了好大功夫,高老师心里过意不去,便跟欧阳说了这一顿请他。欧阳看着他,想了半天,最后一阵点头。有人请吃饭还不好吗,他说,那我更得多吃点。


他们落了座,点了餐,欧阳拿出不离身的掌机开始打游戏。高老师手撑着头,克制而认真地看他。欧阳玩游戏时向来专注,几乎能屏蔽外界一切干扰,当然也不会发现他的视线。


……………………本来是这样的。


“你盯着我干什么?”欧阳抬起头,正好对上高老师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高老师有些尴尬,好在他迅速地找到了话题。“你玩什么呢?”


欧阳嘿嘿地笑了两声,屏幕端正地在高老师面前闪过。高老师神色冷了些,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又问:“十八禁?”


“才不是限制级,我只是跟漂亮小姐姐在进行纯洁异性交往而已。”欧阳抱着掌机,表情陶醉地仿佛是在抱着他的小姐姐。


这时候火锅端了上来,服务员亲切地问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欧阳顿时从妄想回到现实,吞吞吐吐地多要了一副餐具,直到服务员走了才松了口气。


高老师看他这样子,五味杂陈都化作一腔无奈。


“哪天你不这么怕见生人了,我可能还要不习惯。”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欧阳正忙着往碗里倒辣油,听见他这么说立刻呛回去。


“哪天你洁癖治好了我才真的要不习惯呢。”


高老师失笑,“到时候不让你用高锰酸钾拖地你又该难受了是吧。”


“说实在的,我一开始觉得跟你是绝对不可能做朋友的。”欧阳耸肩,“你看你人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家境也好,跟纸片人似的,完美过头了,跟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直到后来发现你有这么一点……爱干净的小问题,才终于觉得你是真实的。”


高老师摇摇头。“也就你才会觉得我心里有病还是个好事。”


欧阳茫然地看他,“你说什么呢?”他放下筷子,出人意料地声音大了起来,“我不是我没有!你有多难受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会觉得这是好事。”


他低下头,筷子愤愤地戳着碗里的肉丸,声音有点委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不是,我——算了。抱歉,是我不好。”


高老师本来只是说笑,却没想欧阳会是这种反应。一种温暖的情绪缓缓流过他的眉间,他身边来往过很多人,却只有欧阳能停下脚步,纯粹而真诚地问他一句,你好吗。


“绝交一分钟!”欧阳示威似的冲他比划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应该会比现在严重得多。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


高老师直视着他的眼睛,话语诚恳,这反倒让欧阳不好意思。“是我反应过度了,你不用道歉的。”他挠了挠头,“再说你、你不要说自己有病嘛,你只是有一点很小很小的,爱干净的小问题。肯定会好的!等你好了,还有那么多妹子等着拿你爱的号码牌呢。”欧阳调侃道。


高老师怔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涩。“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想恋爱的。”


欧阳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是……”高老师嘴唇动了动,“没什么。倒是你,最近跟小白学妹走得很近吧?”


欧阳浑然不觉被他转移了话题,皱眉想了两秒。“近吗?就托她帮了个忙,还好吧。”


“对你来说难得了。”


“啊?”欧阳没反应过来,他想了想,向来不开窍的人突然灵光一闪,问道:“你对小白这么上心?”


高老师一阵无语,说:“我哪有?”


“明明就是,上次我们去漫展,你也是格外上心。”


“…………你想多了,我不喜欢小白。”


“哦。那本子呢?”欧阳又问。


高老师摇头。欧阳想想,一脸认可的表情。“本子脾气那么爆,你跟她在一起肯定很累,还是不了不了。”


“你今天怎么关心起这些了?”高老师不愿多谈,转而问他。


欧阳瞪他。“我平时也很关心你好不好?再说不是你先谈起来的吗。”


高老师笑笑。“本子和小白都挺好,不过我现在没有跟别人交往的打算,你也不用再问了。”


“……你这说的好像我在窥探你隐私似的。”欧阳不满,但很快注意力又集中到别的事上去了。“你这语气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好像刚刚在哪听过。”


他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连筷子都放下了,高老师顺便叫了服务员来添汤。


“有必要非得想起来吗。”高老师无奈。


欧阳刚想说你懂什么,难受的是就是这种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的感觉,突然之间他的视线扫到了被他放在旁边的掌机。欧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欢呼道:“我知道了!就是我刚玩的galgame!”


“你小点声,周围这么多人呢。”


高老师从欧阳手中接过掌机,调出欧阳的存档记录,耳朵里听着欧阳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覆盖了他的记录。“这就是你的攻略对象?”屏幕上低眉顺眼的长发女生,一看就是治愈系设定。


“我怎么记得你喜好的类型不是这样的?治愈系没什么攻略难度吧?”


“啧啧要分享撩妹经验吗?”欧阳有些得意,“就算你是超高校级现充,galgame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高老师已经习惯了他的膨胀。“是是,你最厉害。”


欧阳隔着桌子探头跟他一起看着屏幕,“你往前面翻存档,我已经攻略过好几条线了。”高老师依言去翻记录,果然发现前面还有几个不同角色的存档。他翻到最前面,是个金发双马尾的妹子。


“我永远喜欢金发双马尾!”——欧阳式暴言弹。


“金发双马尾啊……”高老师逗他,“从设定上看就是败犬了吧。”


“?!!!”


“老高!!我看错你了!!”


欧阳满脸怨念地往碗里添辣油,直到牛肉上铺了厚厚一层辣椒才住手。“你伤了我的心。”他悲愤控诉。高老师拿勺子给他舀了两块萝卜,“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所以呢,”高老师把掌机递还给他,“刚才说的到底是想起游戏里的什么了?”


欧阳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把差点再次回收的记忆找了回来。他的表情由恍然渐渐变成震惊。


“就是……老高,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3.


 


高老师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欧阳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指了指掌机,小声说道:“这个女主角之前就有差不多的台词嘛,她暗恋我来着。”


高老师沉默不语,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这样粗暴地被扯到外面来,还是被毫无自觉的当事人本人,他甚至无法很好的掩饰自己。


欧阳见他迟迟不肯开口,忙说道:“不想说就别说了,我不该瞎问的。”


高老师勉强地朝他笑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太心事重重。


“不过,不管你喜欢谁,我肯定都会支持你的。”欧阳跟上一句。他信誓旦旦地看着高老师,表情有那么一点帅气。


那么我要是,喜欢你呢?


高老师看着欧阳,心里描摹着他的五官。他明白的,明白欧阳的迟钝不解风情,明白随口间的话甚至算不得承诺,但是来不及了,他只需要随便一个契机就能轻而易举的对欧阳心软。


像雷雨过后的阳光,破开层层阴云照进人间,灰暗与阴沉慢慢蒸发,天空逐渐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真是的,高老师受不了地想,欧阳这个人,就是有这种见鬼的一句话就让天气转晴的力量。


高老师张了张嘴。欧阳紧张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他是真的担心。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台词。”高老师终于开口,然后看着欧阳肉眼可见地在他面前长出了口气。“动画里都这么说的嘛,我是要向你表达支持好不好。”


“你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吧?”


欧阳猛点头。说是保守秘密,他根本也什么不知道啊。不过对老高来说,大概拥有这种心情本身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吧。其实有什么关系呢,他可是老高啊,没人会拒绝他的吧。


欧阳重新打量了一遍高老师,从头到脚,内心再次确认,谁会拒绝他呢。


高老师沐浴在他明晃晃的视线中。“怎么,还想问?”


“不问不问,我又不是那种专爱挖别人隐私的人。”


“快吃吧,汤又要没了。”


 


高老师这回深刻体会到了欧阳到底有多不爱吃白锅——他生生倒完了瓶里所有的辣油。要不是最后剩的东西没多少,只怕他还要再要一瓶。


“这个辣椒一点都不辣嘛。”欧阳简单直接地给这家店写了评价。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风也渐渐歇住,欧阳推着高老师出去,雪地上两排轮印一行足迹。“好像没那么冷了。”欧阳弯下腰,攒了一小团雪在手心,然后把手伸到高老师面前。


高老师皱眉看着他泛红的掌心。“不戴手套还要玩雪?”


“不冷,你摸摸嘛,凉凉的很舒服的。”


“……不要,你刚从地上挖起来的。”


“不要就不要,”欧阳回手把雪团瞄准着远处的树干仍过去,啪地一声正好打在树干上,碎得扑簌簌的往下掉。“看这准头,厉害吧。”


他的举动有些孩子气,他整个人都很孩子气。


高老师看着欧阳走回来,从口袋里递了纸巾给他。欧阳不情愿地接过来,“刚下过的雪哪有那么脏,在手里握一会就只剩下水了。”高老师只好解释,“你手上那么湿,不擦干容易生冻疮。”


欧阳缩了缩脖子,“哦。”


“一会去买手套。”


欧阳本来想说我十天半月都不出来一次还是不用了,刚要开口便看到高老师的目光扫过来,似乎已经清楚他想说什么,超凶feel。他只好改口答应。


他们住的小区旁边就有一间生活超市,平时欧阳都是网上下单让超市送货的,不过今天反正也要经过,两个人索性就进去逛逛。这间超市虽然大,但比不了学生宿舍那边的超市人多,欧阳推着高老师一路进来,得到的注目礼比前几天推着他去考试要少得多。他现在都还对那时候的阵仗心有余悸。


“反正都来超市了,你还要买什么?”


高老师支使欧阳推着他挨个货架转过去,这种居家的气氛让他心里舒坦不少。欧阳对生活用品都没什么概念,到最后还是只在食品区停住了。“晚上打游戏的时候总饿。”他一股脑地把方便食品和饼干点心什么的丢进购物筐里。


“你也买太多了吧。”高老师检查着他拿的那些东西,“难道你半夜还要泡面吗?”


“……也对。”欧阳于是又把泡面什么的放了回去,然后拐到旁边货架拎了两盒薯片过来。


“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吃零食?”高老师问。


“懒得去买。再说我要在床上吃零食你又该说我了。”


“……回去也不许在床上吃,听到没有?”


“知道啦。老高真啰嗦。”


他们又逛了一会才慢悠悠地去找手套,超市的手套样子不多,高老师看了一圈,问欧阳:“要不去别的地方买?”


“就在这买吧,能戴就行,我又不挑。”


他在挑衣服这方面超级随便,能凑合就行,要不是高老师时时看着他,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高老师在有限的选择里选了又选,终于选了一副还看得过去的墨绿色毛线手套,厚度也合适,至少不会再让欧阳手冻得通红。他递给欧阳,正准备去结账,欧阳忽然问他:“你不买吗?”


“嗯?”


“我看你也没有手套吧?不买吗?”


高老师看了看欧阳手里那副朴素的手套,竟然有点为他这个提议而心动。但是这副手套已经是他勉为其难选出来的了,剩下的更看不下去……


欧阳见他盯着手套有些为难,稍微想想,就明白了他在为难什么。——在某些方面,老高实在是不能再好懂了。欧阳认真看着货架,努力比较了一下几种手套到底有什么不同。他比了比老高刚才给他挑的那副,挑挑拣拣,又拿了一副黑色的下来。


“这双给你吧。”他把墨绿色的毛线手套给高老师比划了一下,“我要别的。”


高老师诧异。“你不喜欢这个?”


“挺好的啊,”欧阳笑了下,“但是我觉得更适合你。”他把两副手套都拿在高老师面前,“你看,除了颜色不一样,别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高老师怔了一下,随即明白欧阳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满足着自己。“噗……”他低低笑了两声,“行吧,”高老师说,“就买这两副吧。”


从超市出来离他们住的那栋楼其实只有几分钟的路,奈何高老师非让欧阳把手套戴上再帮他推轮椅。欧阳拗不过他,只好折回超市里找服务部的人帮他剪开手套的封线。


“你怎么不戴?就知道说我……”欧阳不服气地戴着手套,对高老师抱怨。


“我又不用把手伸到外面来。”


“切……哎这个手套怎么……不舒服……”


欧阳试着活动双手,但怎么动都很别扭,感觉怪怪的。高老师制止了他的“怪模怪样手舞足蹈”,让欧阳把手伸给他看看。毛线粗糙的表面让这副手套摸起来的感觉并不算太好,但厚实的手感又弥补了这点。


高老师提着欧阳的手指把他的手掌翻了个面,里里外外仔细看过之后终于得出了结论。“欧阳,你戴反了。”


…………………尴尬。


欧阳吐了吐舌头,想把手套扯下来,却被高老师拦住了。


“你别动了,手伸着。”


“哦。”


欧阳听话地伸出双手,任高老师摆弄。高老师捧着他的手,仔细地调整好手套的手指部分。这副手套还是有一点不适合欧阳的手型的,不过买都买了,吊牌也剪了,后悔也没用了。


“好了。”他放开欧阳,“这回你可以认真推车了,人力车夫。”


身后的欧阳正正反反欣赏了两秒这副手套,然后伸手,手握在轮椅的椅背上。


“走咯,回家打游戏!”


 


4.


 


欧阳一直睡到十点半才醒过来,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慢吞吞地抓起手机在床上装瘫痪。屏幕上难得跳出一条提醒,他打开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点进去一看是小白。


——学长,这是你和高老师吗?


底下跟着还发了个网址,看地址像是本校论坛的帖子。欧阳有些摸不着头脑,顺手打开了那个网页。他平时几乎不上校内论坛,所以当他骤然看到论坛活跃度如此之高的时候还真有点吃惊。


手机版论坛的极简界面需要手动加载图片,欧阳盯着那个题目,心里顿时有种诡异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大图。


那是张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做galgame CG的抓拍——如果只说意境和构图的话——拍摄者选了个非常巧妙的角度,拍到他们脸的部分也不多,但却无比精准地捕捉到了老高帮他戴手套的动作和他自己当时的神情。


欧阳皱了皱眉,又点开看另外一张。是他推着高老师的轮椅在雪地上走,他在笑,应该是说话时说到了什么开心的地方。单拿出来看没什么,跟上一张图放在一起就很让人浮想联翩。


这两张图拍的…………尽管不是特写,但熟人肯定一眼就会认出来是谁。更何况老高特征那么明显,想蒙混过去都不可能。欧阳粗略往下扫了一眼回复,果然没几层就有人猜到了是谁,再底下就什么都有了,欧阳不用看都知道他们会说些啥。


他有些郁闷,关了页面给小白回了条微信。


——怎么有这么多闲得无聊的人[怒]


然后他就把手机丢到一边起床去洗漱了。高老师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见他起了床,过来同他商量。


“我约了明天拆石膏。”


“能拆了吗?上次复查不是说要再过两周吗?”


“……上次复查都考试之前了。”


“那问过医生再决定吧。”


高老师嗯了声,复又叮嘱他,“你明天早点起来。”


欧阳不以为意:“你起来了再过来叫我不就好了?”


“你起床气那么严重,我才不去。”


“我只有被吵醒才不高兴好吧……”欧阳嘟囔,“你叫我的时候我什么时候不起来了。”


“不管你,你记得订好闹钟,晚上别通宵玩游戏。”


欧阳哦了一声,“听你的。你早饭吃过了吗?”


“泡了麦片。要吗?”高老师故意问。


欧阳顿时垮了脸,“都中午了还喝麦片啊……”他可怜兮兮地问,“没有别的了吗?不然我出去买,你想吃什么?”


“行了行了,逗你的,”高老师弯起嘴角,“给你订了烤堡。”


“卧槽你耍我!”欧阳怒目了一秒,又马上变脸,“不过看在烤堡的份上原谅你啦。老高你真是个好人!”


“…………不要随便给人发卡。”


“好人卡对你这种现充来说肯定是稀有掉落,还不珍惜着点。”


“用你的话说,也就是个紫装的稀有度吧,还不至于没有。不过这种东西要了有什么用。”


“不会吧,真的被发过卡啊。”欧阳惊讶,随即想起老高前几天吃饭的时候说过的话,心道不是吧怎么就这么准踩到地雷了。他向来不会安慰人,一下子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高老师看着他纠结的面部表情,知道不能指望他会说出什么自己想听的话来。


“跟你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


欧阳缩了缩肩膀,过来扶着他小心地走回房间里去。


说心里话,他其实想的是老高现在这样还挺好的……虽然这想法有点对不起老高就是了。要是哪天他真的脱团了,肯定从早到晚不见人影,说不定还要搬出去,剩下他自己在水深火热里煎熬。


不不不,老高洁癖那么严重,应该受不了跟别人同居吧……


高老师慢慢坐下,一扭头就看欧阳表情特别奇怪,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欧阳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恋爱真是麻烦。”


高老师:…………………………???


欧阳猛地回神,“啊不是……”他急忙解释,“我这是,呃,突发感慨?”


高老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时门铃刚好响了,欧阳松了口气出去拿外卖,也有点纳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来。


“湿巾和洗手液也拿过来。”高老师在房间里喊了一句。


“知道了。”


欧阳先是把外卖袋子送了回来,然后又去拿了湿巾洗手液,最后又到他自己房间把手机和平板拿了过来。高老师的房间有个很大的单人沙发,是租房时留下的家具之一,平常下午的时候是欧阳的固定据点。他担心在自己房间会来不及注意高老师的动静,所以醒着的时候经常都窝在这。


他们也不怎么聊天,更多时候只是呆在同一个房间里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只是这样,就觉得很安心。


手机的指示灯在不停的闪,欧阳拿起来一看,是小白回了他微信。


——因为拍得真的很好嘛[嘻嘻]


——……学长?


——还好还好,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把我拉黑


——所以真的是学长和高老师?


——[可怜巴巴]


他一阵无语,本来他都已经忘了这回事……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高老师,心里猜测老高有没有看见这个帖子。


欧阳并不知道,早在小白发这个帖子给他之前,高老师就已经看过了。如果不是欧阳屏蔽了剧社群,他应该也会看到群里弹出的铺天盖地的打趣他们俩的消息。高老师特意叮嘱过不要当着欧阳的面开玩笑,却没想到还有人特意给他发了一遍。


欧阳拿一根指头戳开屏幕,边吃边回了一句。


——再说就真的拉黑你


高老师在边上叮嘱:“你别吃的到处都是。”


“不会。另外这话你每天都说一百遍。”


小白这次回得很快,果真没再提,她发了个表情,问了欧阳另外一件事。


——学长还没回家吧?


——没啊,怎么了


——那明天来剧社看我们选拔演员吧


——明天?明天不行啊,要和老高去医院


——高老师要去医院吗?可他已经答应社长要来了,我是想着顺便邀请学长一起来


——…………等我问问他


“明天不是去医院吗?”他问高老师。


“是啊。”


“小白说你要去看他们选拔演员?”


高老师闻言抬头,“小白?她怎么跟你说这些了?”


“她问我明天去不去。”


高老师意有所指,“她还挺关心你。”


欧阳没注意他话里有话,只是对他很是不满。“你腿还没好呢,去剧社干嘛啊,又不是离了你不行。再说人那么多,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高老师笑笑,“这次比赛挺重要的,社长她们的意思也是让我去看一眼。”他看着不情不愿的欧阳,又说道:“明天应该就可以拆石膏了,回来我让她们来接我也行,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你还想自己去???”


欧阳拍案而起,“不行,绝对不行,至少也得跟我一起吧。你现在还是伤患呢,有点自觉好不好。”


高老师看着他突然炸毛的样子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那只好拜托你了。”


 


5.


 


高老师果真恢复得不错,欧阳看着他腿上的石膏慢慢被剪开,一直以来隐埋在胸中的窒闷终于一扫而空。他始终对于高老师受伤这事有些内疚,现在终于看到高老师确实地有了好转,他这个没受伤的反倒比受了伤的还要开心点。


医生对下一阶段的恢复又叮嘱了许久,这个时期也很关键,高老师还要再依赖拐杖一段时间才能独立行走。如果二次骨折的话,彻底痊愈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欧阳无比认真地听着医生的话,比吃鸡时注意力还要集中。相比之下,高老师本人却悠闲得多,问起他时,他只说了句顺其自然就好。


欧阳当然对他这种消极的心态很是谴责了一番。


高老师只是笑笑。他的真实想法当然不会让欧阳知道,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徘徊太远,缠绕太长,借来的时光终究要还。


他们从医院出来已近中午,于是决定吃过饭下午再去剧社。他们找了间附近的餐厅,欧阳执意称这餐要他来请,权当是庆祝高老师的恢复。高老师看着他亮亮的双眼,就像往他心里丢了颗石子,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欧阳眉飞色舞地讲着昨天他游戏里的神勇,正说到激昂处,眉毛一抖一抖地扬着。他其实是很跳脱的性子,只是套了个社恐的保护壳,能发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这样最好,他能独享更多没人见过的欧阳。


“嘿。”欧阳使劲在他面前挥手,“傻啦?你手机响了。”


高老师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拿过手机一看有点意外。他回了几句,那边应下了,高老师把手机放回原位,跟欧阳说道:“伟哥晚上过来。”


“啊?”欧阳也愣了下,“他好久都没过来了。”


“估计也是忙着考试。他说他明天回家,回去之前来看一眼。”


“回家啊……”欧阳若有所思,“那你呢?什么回去想好了吗?”


高老师漫不经心,“我不回去了。”


欧阳顿时吃了一惊。“不回去?你留下来干嘛?”


“我现在一瘸一拐的还要拖行李,路上太麻烦。再说剧社那边也挺忙的,我留下正好能帮个忙。”


“剧社他们不是只留到过年前一周吗?过年呢,你也不回去了?”


“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欧阳犹豫了一下,有些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那你跟家里说了吗?”


高老师微微皱眉:“还没有,我看看找时间打个电话回去。”


欧阳清楚他跟家里的问题,不敢再问下去,心念转动间也迅速地做了决定。“那我也不回去了。”


高老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很是惊讶地看他。


“别开玩笑了,你干嘛不回去?”


欧阳挠了挠头,“我不放心你嘛。”他看到高老师想说什么,忙抢在他前面接着说道:“况且我回去也没意思,跟他们话都说不上几句,还不如留下陪你。”


高老师近乎叹息地长出了口气,看向欧阳的眼神里无奈混着感激。“我看你是爱上打扫卫生了。”他故作轻松道,努力不想让气氛太闷。欧阳嚷着反驳了几句,又埋下头去认真吃喝。


高老师闭了下眼,努力克制住内心五味杂陈不断翻涌的浪潮。他该是庆幸的,无论怎样,他对于欧阳总是特殊的那一个,事无巨细都会耿耿于心。可没有感情的温柔就像不对症的药水,喝的越多,积郁越重。


幸好他并不期望更多,富士山千岩万转,他只要站在能看到山间白雪的地方就好。


 


他们到剧社的时候正赶上男二号的选角,上午忙忙碌碌把大部分配角和龙套都定下来了,只剩男女主角和男二号仍未确定。


高老师一进门就被团团围住,他一个多月没来,人气简直膨胀到无边无际。欧阳起初还在旁边让过来的人小心不要挤到高老师的腿,然后不知谁拿了把椅子过来让高老师坐下,这回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更多了。欧阳有些厌烦,便自顾自跑到角落里打开了游戏。


他本来不想跟着过来,只是担心老高,现在一看,他这毫无来由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老高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脑子,哪里用他操心。


读取下一盘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眼仍在人群中央的老高,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不在。欧阳突然有点想念高老师房间那个他常窝在里面的沙发,他们也是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却不会像现在这样遥远。


他重重地戳了一下屏幕上的开始,不高兴得莫名其妙。


有人突然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欧阳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小白抱着一沓纸笑意盈盈地跟他打招呼。


“欧阳学长怎么自己坐在这?”


欧阳没什么聊天的心情,无精打采地回了她一句,“人多好烦。”


小白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人群,正巧看到本子在人群外围站着,脸上有些不耐烦,一般来说这是她要发脾气的前兆。


“不然我带学长去那边的社团办公室吧?这里wifi很差的,经常掉线。”


“是很差,我用的4G。”欧阳迟疑地往高老师那边看了一眼,“先凑合着吧,反正我前两天刚买了流量。”


这时前面传来了本子带着些寒意的声音,催促众人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看得出来,不少人都有点怵她,才一个学期就相当有威严。


“超凶。”欧阳小声说了句。


“本子一工作起来就是这个样子,谁的面子都不给。”小白替她解释了一句,“高老师那么受欢迎,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啦。”


“学姐们都很喜欢高老师呢。”小白看着她们给高老师在评审席填了一把椅子,自言自语道。“不过高老师对谁都一样,从来不给人希望呢。”


“不可能的事情就要早说清楚,给人虚假的希望才不对吧。老高不是那种人。”


“学长为什么说是不可能的事?”小白反问。


欧阳噎住,他总不可能说他知道老高有喜欢的人,不是她们中任何一个。


等等,老高好像没说过他喜欢的是谁…………


但是肯定不可能是这些人。他那毫无根据的自信又出现了。


小白见他不肯说出实情,眨眨眼睛,刻意凑近了些,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知道的哦。”


欧阳顿时一凛。


“因为高老师有了喜欢的人对吧?”小白还是那副无辜的笑容,“而且我还知道高老师喜欢谁,是不是很厉害?”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欧阳大惊失色。


“高老师表现的很明显了吧,他啊——”小白故意拖长了声音,“打住!”欧阳迅速制止了她,“别说,我不想听,我答应过老高不问的。”


“可是我不说学长也应该知道的吧。”小白一脸理所当然,“学长一定知道的。”


“…………我不知道。”


“小白!你怎么还不过去投票?别偷懒!”


本子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喊小白回去开工,引得不少人都往这边看过来。欧阳有些不自在,往椅子里滑下去了些,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高老师探寻的视线与他对上,欧阳不怎么想理他。


小白起身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着欧阳。


“学长,”她别有深意地说,“学长好好想想,学长真的不知道吗?”


 


6.


高老师一直在剧社待到五点半,结束后众人要去吃饭,被他借口家里有客人要来婉拒了,直接带着魂游天外的欧阳回去。


“很无聊?”高老师其实下午一直在注意欧阳的状态,但是脱不开身,他也不方便直接喊欧阳过去。


欧阳心不在焉地回了他一句。他后来总是忍不住去想小白说的那句话,打游戏都不能集中,索性关了机子发呆。


高老师见他心神不定,便不作声了。小白去找欧阳说话他是知道的,也注意到了小白走后欧阳就开始发呆。但他不会去问他不想知道结果的事情,这大概算一种自欺欺人,不问不听,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欧阳走了好久才发现这不是他们回去的路,很是不解:“我们要去哪啊?”


“伟哥过会才来,先吃个饭吧。”高老师跟他解释。


“哦,我还以为伟哥会带饭过来。”


“你都不住宿舍了还想着让人给你带饭。”


“伟哥好人嘛。”


高老师冷不丁说了一句。“你看谁都是好人。”


“…………你怎么了?”


欧阳别的事迟钝,观察老高的情绪还是很敏锐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高老师背过去深吸了口气,努力把这股莫名的焦躁给压了下去。“没事,走吧,吃饭去。”他率先往前走去。


“你慢点!”欧阳紧跟着他,“今天都走了很多路了,慢点慢点。”


结果他们都吃完了伟哥的电话也没到,欧阳执意要叫车回去,说不能让高老师再走路了。高老师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到家七点半,高老师嫌衣服上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自己先去洗澡,还特意让欧阳给伟哥洗个水果。


“那么客气干嘛。”欧阳搞不懂他,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结果高老师前脚刚进浴室,伟哥的电话立马跟上,欧阳简直怀疑这是不是上天给他的考验,还好伟哥也算是自己人。


但现在与在宿舍时候又不同了,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他和老高才是主人,伟哥是来做客的客人。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说有哪里不对,只是…………奇妙。


有点新鲜,但他很满意。


伟哥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东西,欧阳给他开门,告诉他没有多余的拖鞋不用换,把东西接过去放到厨房,拉了张椅子过来给他坐。


看,一套标准的接待客人的流程。


虽然已经很熟了,但两人相对而坐,欧阳一时间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伟哥看出他有些不自在,只好亲自来找话题。


“老高呢?”


欧阳指了指浴室。“在洗澡,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吧。”


他一说高老师在洗澡,伟哥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咳了两声。欧阳纳闷地看他,不懂他为啥突然反应那么大。


伟哥怕他多想,忙打了个哈哈转移了话题。“你们这房子收拾的,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像样了不少啊。”他站起身,在客厅转了转,还到厨房和欧阳卧室门口看了两眼。


“老高的品味。”欧阳冲着浴室比了个赞,“你值得拥有。”


“我可不敢拥有。”伟哥干笑了两声,“你租了多久?下学期继续住这还是回宿舍?”


“下学期啊,我还没想过呢……不过这边房租挺贵的,就算老高跟我摊房租也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生活费了。”


伟哥开玩笑:“短租当然贵了,长租的话可以跟他讲讲价。你们房东是男的女的,要是女的就让老高去用用美男计。” 


欧阳瞪他一眼。“我是那么容易就出卖老高的人么。”


这时浴室的门开了,高老师从浴室里出来,身边围着点若有似无的水汽。欧阳赶忙过去扶他。


欧阳把他的椅子从房间里搬过来,搀着他坐下,又去给他拿了瓶水。伟哥看得啧啧称奇,对着高老师惊叹:“咱们欧阳会照顾人了。”


“什么话!”欧阳不服气,“我又不是巨婴!”


高老师很认真地点头。“欧阳一直很照顾我。嗯?”他仰起头看向欧阳,眼神含着笑意,看得欧阳心里软软的,不由得伸出手去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被撇在一边的伟哥又讶异又尴尬,内心思忖是不是应该重新定义这两人的关系。


高老师若无其事地转头过来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哦,那什么,看你们房子收拾的不错。”


欧阳心直口快。“伟哥问咱俩下学期要住这还是回宿舍。”


伟哥无语,亏他还特意掩饰了一下,没想到欧阳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给说出来了。他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老高,怕他误会自己的问话。


高老师却没什么别的反应——至少伟哥没看出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当然是回宿舍。”


“诶……”欧阳趴在椅背上,“我看住外面也不错,又不用回去应付傻逼。”


“欧阳。”高老师横他一眼。


欧阳一下子反应过来,忙给伟哥解释。“我不是说你,伟哥,别误会。”


伟哥哭笑不得,“行行,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欧阳有点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坐在那不说话了。高老师把话题自然地从房子上绕开,三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没营养的闲话。伟哥过来本来就是看看高老师恢复的怎么样,现在看到人没啥大事,他第二天还要赶飞机,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要告辞。


高老师也没多留他,推了一把欧阳。“去送。”


伟哥忙推辞说不用,但欧阳已经很迅速地穿了鞋披了外套,站在门边像滑稽的卫兵。


家属楼附近都是年代比较久远的小区,晚上路灯也不是很亮,欧阳熟门熟路地带着伟哥往外面走。伟哥看他没心没肺的,忍不住问了一句:“跟老高住累吗?”


“嗯?为什么会累?”欧阳纳闷,“挺好的啊。”


“老高……”伟哥努力调动自己有限的词库,“他……不是挺在意私人空间的吗。”


“还好啦。”欧阳笑笑,“他在意的事情我注意点就行了呗。再说也没什么啊,也就是打扫屋子的次数多了点,他不是病号嘛,等他腿全好了再让他做。”


伟哥听着他这话里隐隐的意思像是要一直住下去,一时也理不清这对高老师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然而这是那两个人的事情,他操心也没用。


他心情复杂地拍了拍欧阳的肩膀,“老高……挺不容易的,你多照顾他点。”


“我是对他最好的好不好!”


伟哥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感觉老高或许也不是那么毫无希望。


 


欧阳送完伟哥回去发现高老师正拿着一沓纸认真地看,他凑过去瞄了两眼,“看什么呢?”


“新戏的剧本,社长说让我看看。”高老师拿着笔,不时在纸上圈圈点点。


欧阳有些意外,“看这么细?你要上台演戏?”


“不是,这次的剧本有点争议,里头有几个部分还在讨论。她们希望我给点意见。”


“哦。”欧阳遗憾,“你比演员组那几个男的长得好看多了,不演可惜了。”


高老师失笑。“又不是只要脸好看就行。”


欧阳不同意他妄自菲薄,嚷道:“你演的也比他们强啊,之前看你帮他们对戏,很厉害好不好。”


“…………我今天晚上要看完,你别在这打扰我了,先洗澡去。”


“……好嘞。你说了算。”


高老师把欧阳赶去洗澡,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有些发红的耳朵。欧阳是个彻头彻底的颜控,以前就曾对着他的脸感叹他长得好看。或许他也应该感谢他的父母,不论他们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至少他们给了他这副好皮相。


他叹了口气,重新投入到剧本里。小白这次的本子很完美,但争议也很大。大家争论的点不在剧情上,而是关乎一个人物的设定。小白的人物小传里明明白白地写了,曾经与男主人公同一阵营但后来对他倒戈相向的男二号,对男主人公抱有超越友情以上的感情。


社长觉得没有必要加这么个设定,就算删了对剧情走向也没影响。小白却坚持不同意,说正是因为怀抱着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男二号才会沉溺在痛苦和纠结中不可自拔,最终选择了毁灭的道路。


小白看着柔柔弱弱,内里实在是个很大胆的人。


高老师默读着男二号的台词,一旦接受小白的设定,他所有的举动、所有的话语仿佛都变了一个含义。他的忍耐,他的沉默,他的克制。高老师无法不把自己代入这份隐秘不可言说的炙热感情,他同样夜夜耽于不可期的缥缈梦境,在将断未断似甜又苦的现实与虚妄中迷失自我。


他忍不住站起身,台词深沉而隐忍,他仿佛已经置身于小白描绘的那个充满痛苦激烈的场景。角色就是他自己,他不是在扮演别人,他是在演他自己挣扎的人生。


欧阳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高老师身板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侧脸决绝而凛冽。欧阳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逞强到极致的提线木偶,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他眼前迸裂。


然后他竟真的倒下了。


高老师全情投入,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伤患,等到他像剧本上那样踏出几步才惊觉自己的力不从心。欧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了他。大脑下达指令之前,身体就已经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高老师重重地倒在他手臂中,欧阳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他们离得极近。高老师重心不稳,大半个身体都紧靠在欧阳身上,他的头发擦过欧阳的下颌,右手在混乱中抓住了欧阳的肩膀。刚洗过澡的欧阳潮湿而温暖,他与高老师用的是同一瓶沐浴露,那香气飘进他的鼻腔,就像他自己的味道。


这个姿势,这种距离,简直像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


拥抱。


“腿没事吧?”欧阳有些紧张,伸手想扶着他好好站起来,急忙问他有没有怎么样。


可他刚一动,高老师就突然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去,摇晃间眼看又要摔倒。


“哎,你别动啊!”欧阳再次上前拉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臂。这回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直到确认高老师好好站稳才松开手。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欧阳有些生气,“医生都说现在还在恢复期,要是摔了怎么办,那不又完了吗?”


高老师低着头,默不作声。如果欧阳再靠近一点,就会发现他身体的僵硬,与指尖的微颤。


欧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舒服,便想扶他去旁边坐下。“别在这站着了。”


“不用了。”高老师突然开口,声调有些不自然的微高,“把拐杖给我就行了。”


“嗯?”欧阳一愣,“还是我扶你吧,就这么几步。”


“不用。给我拐杖就行。”


欧阳惊讶于他这意外的固执,只好乖乖去给他拿了拐杖。“喏。”他把拐杖递给高老师,手指不经意擦过高老师的指尖,高老师顿时一缩,掐着拐杖最远端的边缘接了过来。


欧阳纳闷。“你怎么了?我才刚洗完澡啊?”


“不是,我……没什么,你别在意了。”


高老师眉尖微皱,眼神游移不定。欧阳觉得他样子不对,怕他不舒服,又轻轻唤了他一声。高老师下意识看去,四目相对,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电光石火间小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欧阳耳边——


“学长好好想想,真的不知道高老师喜欢谁吗?”


欧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自己,可是身边却什么也没有。老高拄着拐杖的身影还停留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欧阳张了张嘴,却发现喊不出他的名字。


他茫然站在原地,一阵无措。


 


7.


 


欧阳少见地失眠了。


只要一闭上眼,老高的样子就会不自觉地跑出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拖着行李箱好奇地站在宿舍门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门边正在打扫卫生的老高。他长得可真好看,欧阳当时第一印象就是这个。老高对他打了个招呼,礼貌而生疏,他支吾着应了几声,迅速选好了自己的床。


然后他们慢慢熟起来,当然,只是相对其他陌生的同学而言。欧阳不爱上课,整日窝在宿舍里,只跟宿舍的几个人熟一点。伟哥是个不太有趣的好人,主席是个心地不坏的傻逼。还有老高,他长那么好看,欧阳理所当然地多分给了他一点注意力。


老高很有趣。明明是跟他完全不同世界的现充,却从来不会对他昼伏夜出的生活方式横加干涉。老高也有不太有趣的地方。比如他近乎病态地热爱干净与整洁。


洁癖只是小问题,洁癖的成因才是重点。


他们那次争吵的起因其实欧阳已经忘了,大抵是他的错。他们吵得很厉害,老高情绪一度失控。也是吵过以后,老高才彻底完全地暴露在他面前。他陪着老高去挂心理科,他听老高艰难地吐露他所身负的沉重枷锁。他能感受,想挣脱而挣脱不得,想飞翔却羽翼尽失。


欧阳本以为,他是最了解老高的人了。


可是他却猝不及防地撞破了老高的另一个秘密,有关于他的秘密。


欧阳浑浑噩噩地在一片漆黑中呆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他从没想过这方面的事。老高。对他很好的老高,笑起来像远山清风的老高,总是有些逞强的老高。


他不歧视同性恋,他说过,老高喜欢谁他都会支持的。只是当这种秘密的感情指向他自己的时候,欧阳有些…………困惑。


欧阳基本上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社恐本恐,怕生怕得要死,只对游戏和纸片人感兴趣,哦,Gakki是例外。


所以,为什么是他?


欧阳想了一宿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窗边渐渐泛亮,他实在撑不住了,这才沉沉睡去。他睡得并不安稳,老高向他走来的身影和他离去的背影交替出现在他梦里,迷糊中他似乎听到有谁对他说“我先走了你好好睡吧”,欧阳睁不开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他一直睡到下午快两点,头疼得仿佛要爆炸。欧阳起床喝了口水,呆坐了好一会才渐渐清醒过来。他踩着拖鞋,想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平常就算他睡着,老高也会给他备着点什么。


他一直在毫无意识地享受着老高的付出,单向的、并不期待他发现的付出。


这个事实让欧阳有点胃痛,连带着头也又开始痛了。他索性决定先不去想那些,专心解决眼前的吃饭问题。他走到老高房间门口,意外地发现居然没人。他又去厨房看了一眼,也没人。他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还是没人。


欧阳很懵,老高哪去了?


他找到手机,给老高发了条微信过去。


——你人呢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欧阳等了一会,又给他拨了电话过去。


这回有人接了。高老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的瞬间,欧阳突然一阵安心。


“醒了?”高老师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怎么自己出门了?怎么不叫我?”


“叫你了,你不起来。”


欧阳对此毫无印象,但老高总不会骗他,只好问道:“你在哪呢?剧社?”


“嗯,大家一起讨论下剧本。”


“外面路那么滑你还非得去……”欧阳不大乐意,“又不是没了你不行。”


高老师只是笑,也不说话。


“我一会去找你。”欧阳说道。


高老师劝他:“别过来了,昨天你不是挺无聊的?今天会更无聊。”


欧阳却坚持要去,又跟他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房间骤然安静下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觉得这间小屋如此安静。从他们来到这里,几乎都是他出门去,老高在家静养,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被留在这里。


太安静了,有些冷清。


 


高老师说得没错,剧社讨论真的很无聊。欧阳像昨天一样找了个后面的角落坐下,这里能听到他们激烈的争辩,但他一点也不关心。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老高脸上,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老高的小半个侧脸,和大半个后脑勺。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不时就要去拂一下刘海。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笔,手指修长,指尖圆润。他的背挺得很直,人群中永远那么耀眼。


仿佛会发光一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竟然觉得老高会喜欢他,莫不是臆想?


说到底,喜欢到底是什么呢。欧阳对这个词的认知更多来自于动画和galgame,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更没想过会是老高与他牵系起这个词。


老高于他,是最好的朋友,是最值得信赖的兄弟。他从未想过除此之外的事情,甚至没有想过除此之外还有可能。


那现在欧阳知道了,然后呢?一旦知道,就不可能再像不知道那时那么无动于衷了。他不是那种边装傻边享受别人付出的人。


欧阳又一次陷入迷茫。接受也好拒绝也好,他该对老高做出回应吗。


可是老高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发了半天呆,这时前面的讨论也差不多了,陆陆续续有人起立离座,欧阳有点想过去找高老师,却又觉得不合适。他脑子里乱得很,如果现在直面老高,说不定就会说出什么不过大脑的话来。


“欧阳学长。”


小白像昨天一样,怀里抱着一沓纸,过来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欧阳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高老师那边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他正被女生们围着,根本无暇注意这边。


…………可恶的现充!


“学长你跟高老师吵架了?。”


“吵架?没有啊,”欧阳摇头,“我怎么会跟他吵?”


“你都趴在这看了高老师半个钟头了,都没打游戏。”小白明知故问,“学长在看什么?”


欧阳警惕地打量她,“你有什么阴谋?”这件事他作为当事人可是毫无所觉,如果不是小白故意那样提示他,他绝对不会往这上面想。他甚至觉得造成他如今这种烦恼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位人不可貌相的学妹,要不是她,欧阳肯定不会失眠。


小白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我哪有阴谋。”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对欧阳说道:“我是编剧嘛,就要从各种各样的事情里汲取养分。”


欧阳呵呵:“我可没有东西能让你取材。”


“学长是怎么想的呢?关于高老师。”


……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聊这些事的程度吧?欧阳迅速回想了一下,没有特殊事件好感度不够绝对进展不到谈心阶段好不好。


小白似乎没发现——也可能是完全无视了——欧阳的心理活动,把手上的剧本递给欧阳。


“其实这次的剧本有一个角色是参考高老师写的,可惜刚才讨论的时候高老师站在反对我的那方。”


欧阳接过来剧本,翻了几页,“你们昨天晚上让老高看的就是这个?”他随口问道。


小白点了点头,“最近只有这一个剧本是完成品。”她就着欧阳的手把剧本翻到男主角与男二号对峙爆发的那页,“欧阳学长也给我出出主意?就当是看游戏脚本了。”


欧阳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啧了一声,“你们女生就喜欢搞这个。”


“学长觉得怎么样?”


欧阳猛摇头。


“跟老高也差太多了吧,老高才不是这么……阴郁的人。”


“说不定高老师内心也有这么一面,只是学长你不知道罢了。”


“也许吧,毕竟我也不是我自以为的那么了解他。”欧阳悻悻,“如果他真是这样,那他……”


他忽然闭上嘴。


活在沉重的悲哀里,内心隐藏着晦暗的秘密,一天比一天更绝望地活下去。如果老高真是像剧本里写的那样,那他倒宁愿老高发泄出来。


但欧阳知道他不会,他总是努力满足别人,拼命倒逼自己,将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他只要按照他想要的样子生活就好了啊。


“学长?”小白唤他。


欧阳把剧本塞回她手中。“你这个参考,二次加工也太大了,反正不像老高。”


小白“哦”了一声,“但我还参考了另外一方面,这个男二号,其实是喜欢男主角的哦?”


“!”


“你你——”欧阳迅速地挪开好远,“你什么意思?”


小白不说话了,表情一派纯然无辜。


欧阳郁闷,“你不要到处乱说啊。”


“上次去漫展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欧阳学长好像对这方面的事很抗拒。”


“bl本我确实没什么兴趣……”


“那高老师呢?你喜欢他吗,还是从此要跟他绝交,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装到毕业?”


小白问得直接,不等欧阳说话,她又补了一句。“学长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不觉得你有这种演技。”


她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欧阳嘴唇嚅动,这种气氛令他不适,他不由自主地往高老师那边看去,期望他能接受到自己求助的视线。


像是心有灵犀般的,高老师回过头来,招手示意他过去。


欧阳仿佛得救一般松了口气,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座位。


 


8.


 


“你这两天都好像丢了魂似的。”


回去时还是他们两个,高老师换了轻便的手杖,欧阳跟在他身边,小心注意不让他跌倒。


“怎么了,因为小白?她跟你说什么了?”


高老师最终还是没克制住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在意。


欧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能像以前那样普通地对待高老师的问话,他忍不住去猜测老高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内心。生活为什么不能像漫画一样,每个场景都配上旁白,让人一眼就看透始终彻底。


高老师见欧阳走神,手肘碰了碰他。“嗯?”


“……她没说什么。”欧阳默默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什么小白,分明是因为你。


高老师不再多提,转而问他晚上吃什么。欧阳没什么意见,高老师打开app,开始在欧阳常点的那几家店里选。欧阳心里不是滋味,伸手在他手机屏幕上点了返回,“你可以按自己口味点嘛,”他有点别扭,“那个啥,我不是都说了吃啥都行么。”


高老师没多想,“就怕你嫌我吃的东西没味道。”他开了句玩笑。


欧阳心里有点闷,他知道高老师口味很清淡,却总是跟着他一起点餐,给他带饭时候也会特意跑去他喜欢的店买。曾经没注意过的桩桩件件,现在却突然都从他记忆深处跳出来。


“老高,你……”


“嗯?”高老师注意力在手机上,随口应了一句。


欧阳欲言又止,他想问的话有很多,能回答的话却几乎没有。在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前这样贸然开口,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不妥当的事情。他向来懒得考虑这些边边角角,此刻却认真顾及到了老高的心情。


“……算了。”


还是等他再想一想吧。


虽然说让高老师依着他自己的口味订饭,他还是特意为欧阳点了个菜。高老师吃饭素来讲究,欧阳跟他一起住之后麻辣烫麻辣香锅酸辣粉这种垃圾食品几乎没吃过,欧阳对此不以为意,反倒高老师过意不去,点餐时总是顾着他的口味。


寒假里学校周围生意冷清很多,外卖来得很快,欧阳洗了手刚坐到桌边,高老师电话响了。


高老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随即挂断了。他冲欧阳笑笑,“我家里的电话。”


欧阳睁大眼睛:“那你挂了这样好吗?”


“嗯,我出去回。”高老师到玄关取了大衣,“你先吃吧,等下该凉了。”


“没事,我等你一会。外边冷,你多穿点。”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欧阳放下筷子,纠结地靠在椅背上。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别人,以至于他分辨不出怎样与老高相处才是合适的方式。关心会显得太过亲昵么,问候呢?


和声温言的劝慰呢?夜以继日的陪伴呢?


他与老高间的距离总是比一般人近的,这不是物理上的感觉,他愿意亲近老高,也不介意接纳他走进自己的世界。


 


高老师这通电话打了很长时间,久到饭菜都凉了,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欧阳有点担心,从窗户只能远远看到高老师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扒着窗口张望了半天,见高老师还没有回来的意思,索性也换了衣服,决定出去看看。


外边很冷,昏黄的路灯在寒夜里起不了什么作用,徒增一抹黯然。欧阳绕到楼房另一面,一眼就发现高老师的身影,在绿化园地那边,笔直地站着。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将背后的雪地割裂成两半。


欧阳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走近了些,谨慎地喊了老高一声。


高老师没动,也没转过来,欧阳起初以为他没听见,又走近些才发现,他根本就没在打电话。手机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屏幕黑着,也是,摔成这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了。高老师盯着地上的手机,像是哀悼,又像如释重负。他脸上挂着一丝笑容,眼神却冰冷得如同无机物。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欧阳走过来。


“老高?老高……”


欧阳想试着走到他身边,却突然听到高老师一声痛苦的低吼。


“别过来!”


欧阳被吼得一哆嗦,立马站在了原地。高老师声音嘶哑,嘴里喃喃重复着“别过来”和“走开”两句话。欧阳怕刺激到他,不得不小心地往后退去。


他只退了几步就站住不动了,因为高老师慢慢地蹲了下来,他大衣的下摆落在雪地上,洁白的雪融化在衣摆上,露出下面的泥土,迅速地将一切染黑。


然而高老师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手撑在地上,几乎是半跪着,痛苦地干呕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他吐不掉心里的黑泥,也挣脱不开重重囚困着他的黑泥。


欧阳几乎是扑了过去到他身边,他喊老高的名字,想抓着他的手扶他站起来。根本没用。高老师仿佛被全然地夺走了视觉和听觉,欧阳就在他身边,他眼中却压根映不出这个人来。


“老高……”欧阳深吸了口气,“老高!你看看我!”他握紧高老师已经冻得通红的双手,努力想让他暖和起来,“……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高老师依然没有反应。欧阳无措地看着他,总是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已被弄脏,向来整齐的衣襟变得凌乱,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混乱。


他不该是这样的。欧阳慢慢地直起身体,他感到自己左边的胸口传来一阵钝钝的痛,像是心脏被人揉成一团。他捧起高老师的脸,轻轻贴住他的额头,将自己的体温心跳与情感都传递过去。


高老师动了一下。


他失焦的眼神终于慢慢聚焦在欧阳身上,然后意识也跟上了,他猛地将欧阳推开,声音颤抖。


“不要碰我。”


“好,我不碰你!”欧阳被他突然爆发的力气推得一个趔趄,“但是外面很冷,先回去好不好。”


高老师看着他,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不过转瞬之间,他似乎已经找回了原本属于他的冷静。


“你为什么要出来?”他轻轻地问。


欧阳刚想回答,突然发现这其实不是一个问句。高老师仍在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就像在说,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高老师站了起来,步伐仍有些踉跄。他脱掉大衣,看都不看一眼就丢进了垃圾箱里。薄薄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欧阳仍在原地,竟觉得他透明得就快要消失。


他猛地伸出手去。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他只想握住老高的手,牢牢握住。


 


浴室冰冷的水流打在高老师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洗澡洗了多久,只觉得怎么洗都洗不掉身上那种黏稠厚重的感觉。起初只是惯例的跟父母客套的互相问候,直到他对母亲说出假期不回去的打算。


指责,铺天盖地的指责。他不该不珍惜跟父母团聚的机会。他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剧社活动上。他甚至不该交“那些没用的朋友”。


他又有点想吐了。


母亲见过一次欧阳,在他骨折住院的时候,母亲千里迢迢飞过来看他。而后母亲很生气地质问他,你怎么总跟这些不像样的人来往。


他很想反驳母亲。不是,欧阳不是。


高老师下意识地抚上额头,那里仍有一点温热,是欧阳的体温,是他被给予的刻印。


门外传来欧阳担忧的声音,大概是看他在里面呆了太久。高老师呆了片刻,随后关了水龙头,开始把自己擦干。尽管还不够,但他不想让欧阳再担心了。


他推开浴室的门,欧阳看起来很想迎上来的样子,却生生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止住了。


“你……小心点,走慢点。”欧阳的眼里满是担忧。


高老师动了动嘴角,试图使自己做出一个表情,可惜失败了。欧阳一定被吓到了,因为他的表情非常不好看。


他不再勉强自己,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然后砰地一声关紧房门。


他们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即使高老师本人非常的注重私人空间,他们也是极少对彼此紧锁房门的。起初是因为他不方便行动,一旦反锁就没法过来开门,后来渐渐也成了习惯。欧阳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总是闭着眼闯进他的卧室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也习惯了为欧阳开着这扇门,哪怕他梦游也不会撞到。


高老师倒在床上,白炽灯的灯光有些刺眼,但他没力气再起来去关灯。


他太累了,累到有些厌倦。


如果世界就此终结在这一刻,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反而是一种解脱。一了百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肘旁边嗡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高老师起初以为是手机,然后想起手机被他丢在外面了。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发现是他的平板电脑。


大概是欧阳进来过他的房间,iPad放在他的被子上,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差点压碎了屏幕。屏幕亮着,显示他有几条微博私信。高老师盯着页面,半晌,还是点了进去。


他这个微博几乎已经弃用,知道的人没几个,能在这个时候给他发私信的人显然只有一个。


/老高你还好吗/ /你怎么用冷水洗了那么长时间的澡/ /不会感冒吧?/


/我找出来了板蓝根冲剂/ /你要不要喝点/


/你饿不饿/ /要不要我重新订饭/


欧阳的语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他也没有被关在门外,只是暂时没有跟高老师在一起。高老师知道在他那边私信已经变成了已读,他不能拿没看到当借口。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回了一条过去。


/我没事。不用管我。/


可能是他隔了太久才回欧阳就切出了界面,他半天没回复,高老师放下平板,却又忍不住隔几秒钟就去看一眼。他总是这样不干脆,既没勇气上前一步,又不舍得退后一步。


欧阳又过了一会才回复,他打字速度很快,私信瞬间弹出来好几条。


/我以为你还是不想理我呢/


/我刚才在拖地/ /从里到外都拖了一遍/ /这样你明天早上起来就能舒服点了/


高老师心头一酸,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拼拼凑凑成了一句话。


/我没有不想理你/


欧阳估计已经回到了床上,终于变成了他熟悉的秒回模式。


/我知道/ /不要紧的/


/明天用不用我陪你去挂个号/


高老师:/你不问我吗/


欧阳:/如果你想说/ /你会说的/


 /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高老师:/跟我妈稍微吵了一下/


欧阳:/……稍微吵架就把摔手机??/


 /不过我帮你捡回来了/ /手机是没用了,电话卡总还要吧/


高老师:/…………谢谢/


欧阳:/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最后那句,他是过了一会才补上的。


高老师看着屏幕,忍不住去想欧阳打下这句话时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翘起来,眼神专注地盯着手机,嘴唇微微抿着,还会在身上裹厚厚一层被子。


至少欧阳在打这句话的时候,是全心想着他的。


高老师终于真心地翘了翘嘴角,给欧阳又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没事,明天不用去医院。/


欧阳:/你确定?/


他当然确定,欧阳就是他的特效药,他每次发作起来都有欧阳来安抚他,好用得几乎让人上瘾。


高老师:/嗯/ /我准备睡了/


欧阳:/晚安/


高老师按掉了电源,晚安,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9.


欧阳轻手轻脚地敲了敲高老师房间的门,听到房间里传出嗯的一声,才把门推开了条缝,探进头去。


高老师依然脸色苍白,但看上去已经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


“你怎么这么早?”他问欧阳。


“唔,出去一趟。”欧阳含混地应了一句,“倒是你,还不舒服吗?真的不用去医院?”


高老师摇头。“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管我。”


“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回来。”


欧阳放心不下地看着他,反复叮嘱了几遍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高老师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自从他受伤以来,似乎看了很多这样欧阳离开的背影。这倒是个新鲜的体验,以前在宿舍里,基本都是欧阳等着他回来。


不过这也可以当作是未来的预演,反正欧阳迟早是会像这样离开的,头也不回,他早点习惯反而是好事。


高老师又想起欧阳刚才来敲门时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一阵苦闷。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却又被他亲手推开。


如果他一直好不了的话,欧阳还能忍受他多久?他发作时候有多激烈他自己最是清楚,没人有义务一直包容他,没人能一直这样下去。


至少,到毕业之前……


防盗门突然又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高老师吃惊地看向门口。欧阳带着一身的寒气站在那,手里提着一份早餐。“我猜你肯定没吃东西。”他露出对高老师来说过于耀眼的笑容。


“给你买了粥和小笼包,还是热的呢。我跑回来的。”他有点得意,伸手等着高老师来把早餐接过去,“我就不进去了,还要换鞋,怪麻烦的。”


“你这人……”


高老师用力闭了闭眼睛,努力忽略眼角传来的酸涩。他起身,去从欧阳手中接过仍然冒着热气的早餐。


“谢谢。”他轻声说道。


欧阳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向他的目光格外关切。“跟我还说这些干什么……”


“行了,你快走吧,当心迟到。”


“嗯,那我真的出去了。”


欧阳推开门,坚决地没让高老师出来送他。等到门都关上,他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老高好像知道他是要去跟别人见面了?


 


欧阳走进M记,一眼就看见小白坐在很显眼的地方。


“学长也太过分了,约人家出来自己还迟到。今天你请哦。”小白嘟起嘴。


“抱歉啊,临时有点事。”欧阳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还真的没人在快餐店约过我呢。”


“没办法,咖啡厅甜品店这种地方对死宅来说难度系数太高了点。”


“好啦,我开玩笑的。所以学长有什么事?恋爱咨询?”小白手托着下巴,露出有些狡猾的笑容。


“…………你也问的太直接了。”欧阳郁闷。


“对待欧阳学长就要直接啦,不然像高老师那样,怕是你到毕业也发现不了。”


欧阳顿时噎住,讷讷道:“谁说我没发现……”


“我觉得老高……”他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进手臂里,“挺好的。”


“嗯~挺好的,然后呢?”


“我大概,可能,也喜欢老高吧?但是………哎我又不太明白……”


欧阳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到重点。但小白何等心思细腻,一下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学长不明白自己的喜欢和高老师的喜欢是不是一样?”她大胆地问道。


欧阳犹豫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这么想?发生什么了吗?”


欧阳回想昨天那个兵荒马乱的状况,无论怎样,肯定是不能跟别人提这个的。


小白看出了他的为难,于是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对他笑笑,说道:“不如我来问学长几个问题吧,学长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可以说话也可以只点头摇头。学长觉得这样可以吗?”


欧阳迟疑了两秒,嗯了一声。


“如果,高老师不再喜欢你了,你还会这么在意这件事吗?”


欧阳摇头。“我不知道,从我发现开始才……很多事都变了……”


“那高老师要是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呢。”


“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我还是会支持的。”


“那,你会嫉妒吗?”


欧阳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


他略带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这里要是说不知道,听上去就跟肯定答案差不多哦。”小白噙着微笑调侃他了一句。“还有一个问题,假设高老师跟别人交往了,你会怎么想呢?”


欧阳不作声了。这个问题像楔子一般,不停敲打着他的心脏,拼命想要钉进去,在他的心上留下裂痕。


“学长?”


“…………老高不能吃辣,以后吃火锅的时候就别点辣的了,鸳鸯也别了吧。”


“嗯?”小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是问学长你怎么想。”


欧阳闷闷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小白愣了下,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不禁有些动容。


“还要问别的问题吗?”欧阳问。


“差不多已经很明显了。学长自己心里有答案了吗?”


小白见他不肯接过话题,决定再往前推他一把。“你跟高老师互相为彼此做过的事远比有些情侣间做的多,在我看来,你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而已。”


不是不喜欢,只是从没想过。


“那是因为我们情况特殊,而且就算是这样……”欧阳抱着头,“这又不是你写的剧本,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想法?”


“欧阳学长,”小白很认真地看他,“你这么抗拒这件事吗?”


“不是抗拒,我说过了,我也是很喜欢老高的。但我不知道……”欧阳的表情有些烦躁,更多的是迷惘,“万一我不是,那种喜欢老高,那不是对他很不公平吗?我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就去说些什么。你不知道,别看他这个人从来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家伙根本就是易碎品。而且他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都不愿意依靠一下别人,他其实特别辛苦。我不想让他更累了。”


“学长还真是……一说起高老师就停不下来。”


小白笑笑,随即表情严肃起来。“说来说去,欧阳学长你其实,就是怕伤害高老师吧。可你已经在伤害他了!”她斩钉截铁,“你明知道高老师喜欢你,甚至于你也喜欢他,你却不肯告诉他,徒然地让他深陷痛苦之中。这不就是,已经让他受伤了么。”


欧阳怔住了。


小白怅然地看着他,有些时候,正是因为太重要了,反而不知道如何去珍惜。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欧阳面前。“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靠学长自己来做决定。这个,我知道学长肯定不会注意,所以打印出来了。学长看看就明白了。”


欧阳收下照片,抿了抿嘴唇,“小白学妹……”他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对我们的事这么上心?”


小白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非常甜美的笑容。


“学长应该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吧?”


欧阳点了点头。


“那学长觉得,爱丽丝是真的去了一趟仙境,还是只是午睡做了个梦呢?”


欧阳不明所以,小白站起身,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仍然光彩十分,往外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我还有一句话,欧阳学长。”她背对着欧阳,视线投向窗户之外的远方。


“高老师能被你吸引的原因,我多少懂一些。我一直觉得,如果欧阳学长是男主角的话,无论什么故事都会是happy ending的。”


所以学长你,一定要让我看到结局啊。


她坦然地走出门,冬日毫无温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小白仰起脸,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都更美好了一点。


M记里,欧阳盯着小白留在他面前的那张照片,是他曾经见过的照片,当时却只是匆匆一瞥,未曾留心。


一望无际的纯白雪地里,两人相对而立,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为另一个人戴上手套。因为他低着头,所以也就没看到面前人落在他脸上的视线。那种视线,任谁看了都会变得柔软。


那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角眉间萦绕不去的欢喜;是深藏在灵魂深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喜欢。


原来他一直是用这样的视线看着老高的。


欧阳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重重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他捂着眼睛,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动摇不定。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想快点回去——


不,不仅是想,是现在就要回去。他要马上回去,去见那个最重要的人。


 


10.


 


高老师情绪好了很多。他请了假没去剧社,欧阳不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便打开了阴阳师消磨时间。


欧阳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高老师正非常随便地鬼画符召唤,他运气一般,十张里头能出几张SR,SSR却几乎都是欧阳帮他抽出来的。


欧阳还是没有站得太近,站在三步开外问他:“你还有几张蓝符啊?”


高老师看了一眼。“五张。”


“五张就五张吧。”欧阳伸手朝他要手机,“我要抽卡。”


他这透着怪异的行为令高老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欧阳一气呵成,结果出了三张R,两张SR。


高老师探头看了一眼,“也还凑合,再多几张你说不定就出SSR了。”


欧阳长出了口气,然后说道:“其实抽什么都不要紧,我就是缓解一下紧张。”


“那你显然失败了,”高老师有些好笑,“你说话都在抖。”


欧阳有些懊恼,他做了半天心理准备,但是真正见到高老师的时候,还是乱了阵脚。


“你回来得挺早。”高老师从他手中抽走手机,低头按了退出,“早上去见小白了?”


“…………嗯。”


高老师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转身背对着欧阳,把手机放在一边。“进展飞快啊你。”


欧阳没说话,他没有错过高老师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而老高也只敢在背对着他的时候跟他开这样调侃的玩笑。


为什么发现得这么晚?


“我不喜欢小白。”欧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高老师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他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仍然背对着欧阳,但仔细看去,就可以看清他的背脊在微微颤抖。


“是真的。”欧阳怕他不信,“就跟你喜欢我是一样的。”


“我……喜欢你?”高老师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里含着一种让欧阳看不懂的东西。


欧阳顿时有点慌张,生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不是么?”他大着胆子问道。


高老师闭上眼睛,只是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欧阳缩了缩脖子。“大概……前天?”他观察着高老师的样子,发现他的脸上根本没有自己预想的欣喜、高兴之类的情绪。


“然后呢?你想怎么样?”高老师平淡地问。


“我、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完全不属于死宅世界的话终于还是被欧阳磕磕绊绊地说出来了,当他说出口之后,欧阳突然觉得心里都敞亮了许多。一直以来缠绕不清、晦暗不明的某种东西,如今他终于明了。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想。


“你确定?”高老师紧紧地盯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跟我在一起,你就再也不能抱你软绵绵的可爱的小姐姐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想必你的家里也好不到哪去吧,还有社会学校等等各方各面的压力。你连跟生人说话都害怕,你能承受住这些吗?”


欧阳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茫然,好像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我还没说完呢。”高老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会接受你与其他人任何非必要的身体接触,你要按照我的步调一天至少洗两次澡,衣服从里到外都要换。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行亲吻以上的攻略步骤,可能牵手之前都要让你用消毒液擦手。”


他逼近了一步,“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改变想法吗?”


欧阳似乎彻底地被他吓到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高老师顿时伸手想扶他,却被欧阳一下闪开了。


他伸出的手无处可落,突兀地悬在空中格格不入。


“你、你等我……等我一下。”


欧阳眼神飘忽,有些混乱地说完这句话,逃也似的跑出了高老师的房间。


高老师一直绷紧的肩膀线条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没动,视线直到欧阳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稍稍移转。他收回目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为什么非要说这么多,明知道会让人打退堂鼓。为什么就是不肯给自己编织一个哪怕只有一瞬美好的梦境呢。


他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帘全部扯开,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的眼睛有些干干涩涩的。


他不需要那些浅尝辄止的喜欢和虎头蛇尾的承诺。不要。高老师努力睁大眼睛,他从不对生活抱有幻想,欧阳曾经说他活得太累,可他就是要看清这个世界什么样子,看清他深陷什么样的泥淖,不可自拔,万劫不复。


门口突然想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高老师回头,欧阳扶着门框在犹豫要不要说话。高老师心情复杂地盯着他,欧阳换了衣服,额发滴着水。他走进来,步履飞快,几步就到了高老师身边。


“老高……我、我换了干净的衣服,洗了脸,身上喷了消毒水,头发是昨天晚上洗的,手也用干洗液洗过了。”


“你想说什么?”高老师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疯狂鼓噪。


欧阳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坚定而温柔。他问: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欧阳鲜活而蓬勃。然后他落入一个并不怎么坚实也并不怎么可靠的怀抱中,心脏跳动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高老师有些迷惑,随即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世界重归原位。


欧阳的手臂都在颤抖,他的下巴抵在高老师肩膀上,双手紧紧地箍着他。“我可以的,我会努力试着面对别人、面对所有事,我也会按照你的步调一起来。”就算你仍身负家庭的枷锁挣脱不开,我也会跟你站在一起。


“我会变得可靠,”欧阳轻声说,“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高老师伸出手,慢慢覆上了欧阳的后背。这个拥抱来得太晚,晚得他差一点就选择了放弃;这份情意份量太重,重到他必须卸掉所有防备伪装,才能原原本本地承接所有。


沙漠里一汪泉水,仙人掌开出了花朵


高老师闭上眼睛,嘴唇擦过欧阳的耳垂,声音低低的,似是叹息,又是欣喜。


“你能来就好了。”


还好是你,还好你来了。


END

小妖_foxy:

最近想画关于新来的夜叉宝宝的寮日常,qwq这是其中一条条漫。。手慢估计得好久才能肝完夜叉系列orz

ps:夜叉宝宝太可爱了>小茨木是抽到的第二只,不是生子梗!

夜叉:我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RUuu☆:

一个女儿节脑洞,其实只是想看男孩子们女装

内含#狗崽#注意。小姐姐们女儿节快乐 

例行吸狐,一日吸狐幸福终身【。】

60714:

《一个欧©(ooc)寮。》

就地开了个坑坑:D内容基本来自我寮日常(。

大狗子是拼的,和大崽的相处不太对劲xx

很久没尬过条漫了,应该有后续吧(??

 

狗崽 ▏我的心借了你的光

以西:



电梯骤停的时候刚好八点差一分,妖狐正勾着人脖子吻得天昏地暗,大天狗耳后的香水味随着荷尔蒙一起渗过来,妖狐用力嗅了嗅,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也许是谁送的礼物,银山的味道总是令人欢喜令人忧,妖狐想究竟是哪家姑娘本事这么大,竟然让这位老神仙堕了凡尘。


大天狗一只手揽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来盖住了顶角的摄像头,一分钟之前妖狐眼看着一位准妈妈提着几大包塑料袋,宛如女超人一样走了出去,便跃跃欲试凑到还在讲电话的大天狗旁边,手腕一翻,嘴角一提,说要吻他,像个花钱买醉的浪子。


可对象似乎不太配合,示意他头顶的摄像头,妖狐浪荡惯了,哪管你大庭广众还是偏街小巷,拍着人肩膀笑,你长这么高就是这么用的。


大天狗向来由着他,只好关了手机伸手去挡,和他演一出热恋中的难舍难分。


可他们哪里是热恋,分明连个恋都没有。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一家奶茶店排队,莹总开会到一半叫口渴,非要这杯跨越了半个城区的人神共愤八分甜,妖狐在一排石头里出了剪刀,乐得自然当个跑腿小弟,少听几个钟的社会主义新思想。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小年轻姑娘,对着电话那头讲,不如来个分手炮。妖狐正往封口插吸管,一个手抖戳到手背,抬起头去看这个比他更豁达的人物,被蓝色的眼影辣得恨自己怎么就摘了墨镜。姑娘踩着斜了几度的细高跟从他身边挤过去,味道是宇宙第一NO.5,妖狐眨了眨眼,看着人家手上的海盐苏打发愣,突然想起来从前,家里那位半冰箱的矿泉水,和他半冰箱的可乐。


大天狗不喜欢碳酸饮料这件事,是在两个人交往之后太久他才知道的,彼时他们距离分手也没剩多少时间,妖狐背着身家性命搬过去同居,满腔的热情却被一整个太平洋的海水浇熄,那时候他才第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即使他早年拼了命的追,有些事却像是向死而生的注定,然后把无数个偶然也写出了结局。


认识大天狗那年他刚高中毕业,狐朋狗友从一场海边毕业游之后就成了分飞燕,除了线上游戏连个人影都摸不到,等着一纸通知书把他扔到随便哪个角落,妖狐差点就要发霉之前,隔壁家的好大哥伸出了援手,以一箱可乐的代价让他帮忙看店——几乎是个赔本买卖,只是地主家的儿子铁了心要去博美人一笑。


小卖部就在学校的食堂一楼,正对着4*3的篮球场,天知道这种尸体都会汗流浃背的天气里,为什么会有精神病非要抢着致敬井上雄彦,妖狐只有面前一把咯吱叫的小电扇,连刘海都吹不起来,热得抓出来棒冰,一边脸贴一根,化得软了才看见是香菜味,吓得他赶紧又灌了一瓶可乐来压惊。


大天狗就在他正打着饱嗝儿的时候走进来,头顶的风铃哗啦一响,妖狐就趴在柜台上,斜了眼睛去招呼人,却看到有美人在笑他,也许还看见了他嘴里喷薄而出的紫气。


乌托邦里还能让人嫉羡的大约也只剩下美貌,和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少女心,妖狐见色起意的样子和千百个普通人如出一辙,左手玻璃瓶,右手开瓶器,嘭的一下就递过去,假老板豪迈地叫嚣要请客。


很多年以后妖狐才想到,其实大天狗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拿到可乐之后也并没有像后面两个恶鬼投胎的人一样大杀四方。


可他仍然接了过去,可笑地看着他,和源博雅的眼神没什么不同,酒吞和茨木没了VIP待遇就自顾自地从箱子里拿,妖狐一瞬间使命感爆发,顾不上还没搭上话的美人,扑过去护住空了三瓶的可乐箱子——也是店里最后一箱。


酒吞赊账几年,换了个打工的比真老板还嚣张,差点就要把手里的球往他脑袋上砸,最后还是大天狗掏出来钱给他,妖狐数了数,从盒子里抓了几个钢镚还回去,刚好三分之一,坚定地要大天狗明天再来退瓶子。


你来我往总是始于某个物件,而不是强行尬聊,妖狐打了手算盘,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坐在小绵羊的屁股上一路颠簸,和真老板在柜台上干瞪眼,却没想到直至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才等来个代还玻璃瓶的一目连,理由是本人忙着帮导师做课题。


源博雅从周六综艺里抬起头,笑难怪你这么勤奋,原来是看上了大天狗,妖狐在一边绯了耳尖,才知道人的名字,医学院研究生在读,家境优渥,追求者不少。


背后的荒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一目连递过来不多不少的钱,笑着说大天狗改天会亲自来还账。


这一还很多年,加上他后来又追过去要一目连转交的第二瓶,直到分手的时候妖狐把它们从大天狗的房子里带走,放到极北的窗户边上,妖狐就蹲在一边看阳光透过玻璃反复折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最后在里头养了两支枯死的红玫瑰。


妖狐在小卖部坐了一个月的台,成功把老板的账单收回来一半,剩下挪用公款的一半,一目连走之后的几天大天狗才过来,手上一个空汽水瓶,脱了上次的7号球衣,衬衣袖子挽起来一半,伸手过来帮他拿顶头货架上的黄桃罐头,妖狐正垫着脚,忽然整个人被藏到了阴影下面,一滴汗滑下来糊进眼睛里,花了视线里一张脸。


大天狗和他从来都是两个尽头的人,妖狐誓要把人生过成好莱坞,踩着高跷摇一圈探戈,顶着埃宁哼一出雷鬼,春江也要弹起卡特里娜。而大天狗是八百万神明,好意坏心抛过去连高天原的入口都摸不到,一道眼神落下来遮不住软硬不吃的偏执。


妖狐仗着年少无知提着鞋在他后头追,脚踏在冰面上裂骨烧心,浸出血来把床前明月染成心尖朱砂,死而不灭。


 




电梯猛地往下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住,也许有好几层楼,钢绳绷直了哐的一声,妖狐的牙齿磕到对方的嘴唇上,一股铁锈味比先前被他偷偷喝光的奶茶还甜,大天狗松开他去按求助,转身的样子让他想到那场他自导自演、奋不顾身的分别。


几乎是下意识的,手就去拽了那位的衣角,灯照明了又灭,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他,问他怎么了,妖狐没说话,等了好一会儿,大天狗似乎叹了口气,又把他拉过去抱住,用着怀抱绝世珍宝的力气,安慰他,


没事了,没事的,我不走。


一目连后来去了儿科,捏着一群臭小孩的肉手笑得眉眼飞花,荒每次去接他都把脸摆得很臭,乍一看真是个黑帮老大的派头,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再爱闹事的家长都没惹到过一目连身上。


可这本事妖狐做不到,像一目连夸他那张脸蛋漂亮得人神嫉恨,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换了酒吞和茨木来还能成。


但他又心疼,想大天狗生来也不是讨人骂的,平坦了前半生却非要在后半生栽上几个跟头。妖狐有时候看到网路上的医闹新闻就觉得胆战心惊,生怕家里那位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会吃亏,打个电话过去几乎没人接,就换个人打,一目连被骚扰得最严重,然后是科室里每一个实习生。妖狐抱着一大箱可乐和零食去收买人心,要别人帮他看好了,大天狗就站在他后面,不声不响把他最喜欢的青柠味薯片塞进包里,又启了瓶可乐递过去。


大天狗工作的时候很忙,像每个脚踩风火轮的医生,一转身就把他关到城墙外十里,妖狐有次在餐厅等人,三星米其林,预约了一个月,柠檬水他喝了七杯,洗手间去了三次,被冰冷的无人接听拒绝了几十遍,等到最后侍者来提醒他,大厨都已经下班了。


妖狐想要是换成哪个姑娘会怎么想怎么做,是回家自己摆一桌的温婉隐忍,还是摔了水杯的声嘶威胁,他饿了一晚上,脑袋不太清醒,迷迷糊糊走到大天狗的办公室,里头只有个实习的学生在整理档案,告诉他一辆客车在高速路上发生了车祸,外科的医生一个不落,连轮休的都被叫了回来。


手术室外面都是些家属,咬着牙期期艾艾,妖狐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看红灯一直转,转到凌晨三点终于停下来,大天狗那时候还没资格做主刀医生,跟在后面扯开口罩,默不作声地接受一切质问和愤怒。


你为什么不救他?


妖狐没说话,没敢像个英勇的骑士去救下恶龙嘴里的公主,他知道这样会给他的公主带来麻烦,只能站在角落里,把扎在他心脏上的刀子拔出去,在大天狗看到他,对他笑的时候,也能风平浪静的笑回去。


大天狗不是个爱笑的人,却总是对他笑,他叽叽喳喳的时候他笑,讲不出话的时候也笑,他都哭了还在笑,最后走的时候妖狐差点没忍住回头,问他这么些年,到底笑什么。


妖狐就揣着一身顾盼在夜半三更的无人时分步行回家,一头栽在沙发上让时针转了一圈,睡醒了才爬起来走了躺超市。


紫甘蓝被他炒糊了,煨着的汤忘了到底加了几次盐,大天狗换班回来已经晚上九点多,面无表情喝完汤又去吃菜,妖狐扒了两口就没了胃口,一个劲儿盯着对面的人,他吃的重口味,大天狗却寡淡得像个七旬老人,身体力行少油少盐长命百岁。


大天狗和他都不是下厨的料,两个人凑到一起除了下馆子就是叫外卖,妖狐剥小龙虾,大天狗就在旁边喝海鲜粥,强行投喂都会被拒绝的那种。除了他做饭的时候,就算是把整个盐罐子掏空了,大天狗都能吃下去,不带迟疑埋怨,吃完还把盘子洗干净的理想对象。


大天狗那时候通宵了一晚上,白天还守着ICU坐班,眼下的淤青深了几度,听到动静抬头来看,妖狐就瞪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落到桌子上。


小时候有个叫陀螺的玩具,手上的长鞭偶尔挥几下,仿佛就能够永无休止的转下去,可物理上不存在永动机这种说法,因为一个该死的、伟大的质能守恒定律。好像感情,这份爱明明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道向何而去,依稀淡薄之后在心上留一道疤,痊愈结痂仍然隐隐作痛。


妖狐有个表姐,人美戏多,三十岁的时候被家里拉着相亲,相到个什么都一般,连爱情都一般的对象,一场恋爱寡盐淡水谈了两年,临门一脚在路边遇到个什么都很差,唯独爱情讲得天花乱坠的浪子,表姐不知道是书念多了还是没睡醒,揣着几张银行卡就和人私奔了。


这一跑半年多才回来,瘦了一圈,眼神却灼灼发亮,马不停蹄就和相亲对象和好,谈婚论嫁,宴客备胎,妖狐去问她为什么,表姐正在看如何正确的胎教,眼皮都没抬,答他人生在世已经够艰辛了,何必为难自己又为难对方。


一句话被他拆成了两半,为难自己的是大天狗,为难对方的他,妖狐睡不着,翻来覆去几百次,就差仰卧起坐催眠大法,大天狗浅眠,第二天又是早班,横只手过来不让他乱动,妖狐在阖了窗帘的房间里瞪着眼睛看,看周身黑影里一点荧光,把希望点燃,却也让绝望无处可藏。 


有心事的那个突然坐了起来,伸手去把枕边人彻底摇醒过来,没头没脑问了句,我口渴了,你要可乐还是水?


妖狐其实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哲学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在骰子落定之前,孤注一掷地甩出去筹码,输赢都好,借口总是比理由措辞迅速。


但大天狗特立独行,反手一掌毁了整盘赌局,递过来一个空杯子,不声不响,不疾不徐,黑色的钢丝喀嚓一下,利落就开了十八弯的迷锁。


妖狐想他真是无路可逃。


 




电梯里的照明彻底灭了,只剩下两个手机还在发光,妖狐看了眼没格子的信号,有些绝望坐下去,顺手把大天狗也拉下来当靠垫。


妖狐眯着眼像是要睡觉,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凑过去在耳后闻了闻,颇有些醋意地问人谁送的香水,大天狗还在玩他的头发,最近懒了些没去剪,一根小黑圈束在后头,玩了会儿才回答他,


你以前买了又不喜欢,都还在呢。


于是妖狐笑出声来,笑弯了腰倒下去,一头枕在人大腿上躺得舒坦,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妖狐事情做得偷偷摸摸,效率却极高,趁着大天狗去上班,一个小时就把几个著名的相亲网站扫了个遍,挂头像写资料一气呵成,没什么高标准,唯二的要求是要会做饭,以及不能吃葡萄。


大天狗不吃葡萄,连葡萄味的东西都不吃,最严重的时候是看都不能看,妖狐以前为这事操碎了心,每次买综合口味都要在外面吃光了葡萄的才带回去,日子久了才成了习惯,好像他也成了个不吃葡萄的人。


在一排对话框里聊了几天,妖狐终于敲定了对象,约在医院旁边的健康厨房见面,特意比大天狗早了半个小时,姑娘没他这么聒噪,小声地问他们什么关系,妖狐扯着嘴角笑,说他们是室友,等大天狗找到能顾好他的对象,就迫不及待要搬出去的室友。


因着教养问题大天狗没好在席上发作,匆匆忙吃完饭就赶着离开,临走前姑娘要交换邮箱号码,妖狐比他动作快,从他兜里摸出来,亲密地凑上去手机对对碰,还解释着他只是看上去冷漠,其实心里挺开心的。


大天狗没懂他这又是唱的哪出,下班回去看到人就窝在沙发里,听到动静掀了眼皮来看,光着脚从卧室拖出来一个皮箱,手上一把钥匙还给他。


妖狐下得一手好棋,吃定了大天狗迁就他的弱点,一出门电话卡掰成了两半,下了楼又冲上来,手掌把门板拍得泛红,要人以后不能也这样对别人,想要的想说的不能总憋在心里,絮絮叨叨一通反而先讲不下去,大天狗附和他点头,塞过来冰箱里最后一罐可乐。


大天狗把他送到火车站,看着他检票才走,妖狐拐了几个弯,在一个垃圾筒旁边坐下来喝饮料,冷气在瓶身液化出水,和他手上的汗黏在一起,生死不弃,妖狐猛灌了一大口,被二氧化碳呛得流出来眼泪,却仍然不管不顾,把他的精神毒药灌进身体里,等着高铁开走了才站起来,独自打了个车跑到机场。


北海道其实是个荒凉的地方,天寒地冻,孤家寡人,妖狐畏冷,把窗户锁死成密室,有次回去差点没接上气,砸开玻璃吹了一晚上冷风,第二天就请了病假,裹成北极熊去旅行社报了个一日游。


旁边座的姑娘也是形单影只,一路上就摆弄着她的单反,妖狐哑了嗓子,连句你好都说不出来,乐得清闲困了一觉,最后跟着大部队一起爬山。


妖狐发誓,在工作人员问他要去哪里的时候,他只是闭着眼随手一指,结果选到个热门圣地,铺天盖地的苍白都掩不住一股恋爱的酸臭味,导游拿着一杆小旗说这就是电影里的那座山,谁知道是真是假,滑雪场背后还有座天狗山呢,有小文青学模学样地大吼了三声你好吗,妖狐被一个口罩捂得发汗,翻了个白眼想说我非常不好。


小剧场看不下去,妖狐侧开往人群外走,在一颗巨石后面看到他旁边座的小姑娘,蹲成一团,肩膀一颤一颤的,妖狐带了一大包纸巾,一边擦鼻涕一边递过去几张,陌生人大概是个好倾诉的对象,说完故事就走,再难堪都横不过天南地北,妖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少有的做了回单纯的听众,而不是评判家。


姑娘还年轻得可怕,堪堪二十岁,素面朝天都能开出花,对象大她一个代沟圈内,今年刚好毕业,还没走出校门就分了手。几乎千篇一律的爱情,妖狐毕业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哭哭啼啼的,转身就抛的,只是那时候他身边还站着人,轮不到出来旅游疗伤。


妖狐想他可能是突然大天狗上身,连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把人拽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姑娘大概没见过这么冷漠的人,指着他问难道就没有想念的人,妖狐眨了眨眼,心底星星点点的光浮起来,回答她,有啊,我出门之前他还在说,等着我回去呢,可是我走得太急,忘了告诉他,我不想回去,所以现在报应来了,我这病大概也好不了了。


第三年的时候分公司终于入不敷出就地解散,妖狐原本还想接着去九州,扛不过莹总强权,一纸红头文件把他抓了回来,回来之后也没敢去老地方闲逛,生怕碰到了谁,发起来还没掐灭的念头。


一个礼拜之前表姐的小女儿突发高烧,送到医院里住着,左边床的老阿妈危言耸听添油加醋,说上一个住在这的小男孩也是高烧,不知道怎么就烧坏了脑袋,表姐听得花容失色,妖狐只好咬着牙去找了一目连,还千叮咛万嘱咐他别告诉大天狗。


一目连被求得没法,只好答应下来,回家一想签了字白纸黑字都还有漏洞,何况他只说了他不去告诉大天狗,赶紧爬起来撺掇着荒把人给卖了。


于是妖狐第二天一进病房就看到大天狗坐在那里,背着光看他走进来,笑得跟当年小卖部里的傻子一样,妖狐几乎是拔腿就跑,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这回落了人质进别人手里,还能逃到哪里去。


逃回公司假装开个会,又被打发出来跑腿,香奈儿姑娘赶着去打分手炮叫了个滴滴,妖狐就靠在店门口蹭空调,想了会儿还是给大天狗去了个电话,把十几杯奶茶换了外送,准备再演一出黑脸。


晚饭还约在他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店,龙虾过了季,端上来只是调料一样的淡水虾,大天狗照例给他剥虾壳,手上的银环闪闪发光,妖狐一张嘴没把打好草稿的台词说出来,下意识就把左手往桌子底下藏,大天狗看到了也没说话,把剥好的一小盘虾仁推到他面前。


戒指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妖狐拖着人去选的,没管医生不能戴配饰的事情,耀武扬威地昭告天下,走的时候他没敢向大天狗要,后来也没舍得扔,一直圈在手上,圈到今天才发现,他好像做错了。


写好的剧本里,大天狗只走了他在的那部分,他丢下人不管不顾地跑路,地球绕完一圈回来,看到大天狗还在原地。


 




电梯恢复正常的时候八点过了十三分,妖狐还赖在地上不起来,大天狗也没动,等着电梯门打开来看到还在九楼,差了目标距离三分之二。


路过一个大叔正要下楼,一副见了妖魔鬼怪的表情连忙退出去,妖狐不管不顾,拽着大天狗的发尾把人又扯下来一点,问他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等到大天狗否认了才心满意足跳起来,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去拍按钮,末了转头问家里有没有换锁。


大天狗在他背后,看他手上的东西眼熟,环扣上吊了十几把乱七八糟的,又单独两把出来扣了个死结,妖狐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跟着也笑起来,


看什么看,不知道钥匙可以复刻吗。






———FIN———




几万年前写好的主页一周年的稿子,彩图是我女神画的,死而无憾


http://weibo.com/6048246934/FqYwwyZlT?type=comment#_rnd1508511766510

tinydream:

【狗崽】我有一只大天狗我从来也不叽~~

奶狐奶狗 奶狗大狐 大狗奶狐

hhhhhhhh

朕知道啦:

“好弱诶,这都飞不起来。”

“明明,就是你太胖了!”

润翔文章整理汇总目录(15.02.11~17.06.22)

厉害了gn吸一口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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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截止整理收录日期的未完结文章均有在标题后标注(未完结,其余均为完结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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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是15.02.11~17.06.20是因为我是翻润翔tag一个个找作者翻下来的,到了15.02.11的NADH发的Late Night Call(中)那篇后我就翻不下去了(是说电脑真的刷新不出新数据),所以只好停在这里。或许更早还有别的文,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这个整理做到后面快累死我了,眼花。如有部分遗漏还请原谅。润翔tag的总参与数目前大概是1600多,我也不知道我整理到哪里了。我尽力做到最早。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各位能把这篇的热度推到热门最高上去,别让这篇石沉大海……后来人也才方便查阅。以及,我做作者栏也是一路翻下去做的,所以可以说,这篇目录越往下翻就越是最后更新时间久远的作者(也有部分例外),而且相当作者博客内也有别的翔受作品,可能都随着时间流逝而石沉大海,希望大家也可以点进作者博客看看。


我发现,lofter圈人的时候搜不到繁体的……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这里的问题|||


现在还没有做完,我已经泄气了。我不管了我先发出来,之后还会继续更新制作的。


谢谢各位!